《高原的百合花》

三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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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的傳說──懷念三毛〉瘂弦

　　苦命的天才詩人楊喚，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我忙於搖醒火把，

　　我忙於雕塑自己；

　　我忙於擂動行進的鼓鈸，

　　我忙於吹響迎春的蘆笛；

　　我忙於拍發幸福的預報，

　　我忙於採訪真理的消息；

　　我忙於把生命的樹移植於戰鬥的叢林，

　　我忙於把發酵的血釀成愛的汁液。

　　直到有一天我死去，

　　像尾魚睡眠於微笑的池沼

　　我才會熄燈休息，

　　我，才有個美好的完成，

　　如一冊詩集：

　　而那覆蓋著我的大地，

　　就是那詩集的封皮。

　　我是忙碌的。

　　我是忙碌的。

　　可能是楊喚和三毛兩個人有太多類似的地方，三毛逝世後，我每次想到她，就會想起這首詩來。雖然三毛的作品中沒有雄壯飛揚、慷慨赴戰的意象，但兩個人在理想的執著、藝術的堅持、人生的期許上，卻是非常相像的。把楊喚這首自悼意味的作品當作三毛的墓銘，最能象徵三毛為愛（個人情愛和人類大愛）犧牲奉獻的精神。

　　縱觀三毛的一生，幾乎每一個日子她都在忙碌中度過。楊喚詩中歌吟的「搖醒火把」、「雕塑自己」、「擂動行進的鼓鈸」、「吹響迎春的蘆笛」、「拍發幸福的預報」、「採訪真理的消息」、「把生命的樹移植於戰鬥的叢林」、「把發酵的血釀成愛的汁液」──，三毛不同形式、不同程度地都做到了，而「把發酵的血釀成愛的汁液」這句詩，簡直就是三毛一生最恰切的寫照！

　　楊喚和三毛，兩個人都有一種事事為別人、從不為自己的奉獻的人生觀，一種只知道工作、不知道休息的忙碌的人生觀。他們好像是永不疲倦的人。「直到有一天我死去──/我才會熄燈休息，/我，才會有個美好的完成。」他們一生追求的，是詩的生活與生活的詩，是文學的生命與生命的文學。這樣拚博奮鬥下的人生，死，乃是一種完成，一種壯美；「如一冊詩集：/而那覆蓋著我的大地，/就是那詩集的封皮。」這些美麗意象，借來獻給三毛，應是最恰當、最富深意的讚詞。

　　我與三毛相交相知十多年，對於她奉獻、忙碌的一生，我自認瞭解最深。一般人對她的印象是三毛每天都在忙，但很少人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麼。當然，她是一個工作勤奮的作家，文學的閱讀和寫作花去了她最多的時間，但很多人不知道，她更多的時間是花在幫助朋友和社會公益方面。事實上，三毛這個忙人，每天忙的都是一些事不關己的「別人的事」，一些「聰明人」絕對不去碰它、只有傻瓜才去做的事，一些可能對自己沒有好處甚至有害的事。三毛這熱腸子，她樂於助人的故事我知道太多了。這裏隨便提兩件事：畫家席德進病故前一個月，瘦得不成人形，全身發出臭味，三毛好幾次到病房去為他做全身按摩、擦洗，甚至為他清理便溺。老實講，像這一類的工作有時連病人家屬都不一定願意做，而三毛卻樂意為之。另外一位生病的作家張拓蕪，中風後左臂殘廢，生活非常困苦，三毛老遠跑去幫他忙，常常帶好多菜放在冰箱裡給他吃；夏天天熱，三毛就買一台冷氣機替他裝上。這些事使張拓蕪非常感動，而把她當成知己。這是關於文友方面的救助。另外，三毛關心、幫助的對象，更多的是文學、藝術界以外的人，窮苦無依的老人、失去雙親的孤兒、徬徨無助的流浪漢、來日無多的癌症病患、家庭破碎的傷心女子，乃至在牢獄中悔恨終日、試圖重建自我的囚人，都是三毛義務服務、安慰的對象。

　　一個知名度高的作家，免不了收到來自各地讀者的來信。三毛每天的收信量，恐怕超過任何一個台灣的作家。通常這種情形半多的文人是一概不回信的，但是三毛卻不然，她是有信必回。這些來信的內容，對她的文學成就表示敬慕者有之，請教文學問題者有之，初學者寄上習作請她批改者有之，在人生方面有所困惑希望她指點迷津者有之，更有一些信是慈善機構希望她捐錢、困苦的人向她借錢的。對於這些來信，她都親自覆信。這樣一來，跟她書信來往的朋友人數就愈來愈多。有這方面經驗的人都知道，寫信是最麻煩的事情，一封信就是一件事，就是一個「負擔」，回信是很煩人的，但是三毛卻從不厭煩。對於眾人的所求，不管能否辦到，她都會詳細回答，想盡一切方法來滿足對方的要求。我知道她在聯副的稿費，有很大的數字捐給了慈善機構，有些是寄給一些窮苦的人，或失養的孩子。

　　三毛的信寫得又快又好，一天可以寫好多封。這些信還都不是三言兩語應付了事的所謂「電報體」，每一封都有相當的內容，她的信，就像她的文章一樣誠懇、感性、熱情，娓娓而談，使得對方如見其人、如聞其聲，能夠直接感受到她的親和力。今天的一些作家、學者，當知名度到達某一個程度的時候，他們美其名曰「保衛自己的時間」，根本就不覆信給讀者。這種情況連西方也是如此，聽說美國作家福克納從來不給人回信，傳說他書房裡吊著一個大燈泡，信來了就映著燈泡照一照，看是不是出版人寄來的支票，如果是支票打開就用，如果不是支票，不論誰的信一律丟進字紙簍去。當然這樣的形容也許誇張了些。不過中外古今不回讀者來信的作家，的確不在少數。

　　但三毛可不是這樣！她永遠是有來有往，從不讓人失望，在這方面她使我想到俄國的作家高爾基和三十年代的作家魯迅，這兩位文豪在晚年時，幾乎大部份精神、時間都花在寫信鼓勵青年作家上面。自然，寫信太多難免會影響個人的創作生活，不過這兩位文豪後來都把跟青年談寫作的信件編印成書，成了他們另一種廣義的作品。而三毛寫信從沒有公開發表的想法，完全是針對每一個不同的對象所寫的私信，是不公開的。當然，三毛在文學上的成就不能和兩位大師相比，不過她勤於給青年朋友寫信的美德，卻有古人之風。我常想，如果把三毛散佈在世界各角落，寫給朋友的信收集起來，編成一部三毛書簡集，那該是多麼動人的作品！當然這是一個大工程，需要有心人去細心蒐集。

　　三毛一生究竟寫了多少信？給誰寫的信？無人知道，不過在一次聯合報副刊主辦的座談會上給我「見識」到了。記得有一次「聯副作家出外景」到花蓮演講，演講完畢後有好多聽眾到台前跟三毛打招呼，有的請她簽名、有的問她文學問題，其中有好幾位都說收到三毛的信。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小男生對三毛說：「我媽媽看到妳的信後，不再打我了！」另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榮民走過來說：「謝謝妳送給我的偏方，我腰痛的毛病現在好多了。」還有一個小女生自己繡了一塊刺繡送給三毛，說這是為了答謝三毛送她《娃娃看天下》（三毛譯的漫畫集）。你想僅僅是花蓮一個地方，就有這麼多筆友，我真難想像三毛花了多少時間來處理這些信函。朋友們也常說我是寫信最勤的一個人，但是要跟三毛比起來恐怕那還差了一大截呢。

　　我有時候想，三毛就像一個光源，她希望普照到每一個角落，一個熱源，她想把溫暖分給每一個需要溫暖的人，可是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即使鐵打的身子，也禁不起長年體力、心力的過度勞動。她的忙，當然還不止寫信，信是語言，除了語言，她還加上實際行動。她除了寫作、寫信之外，大部分時間在外頭奔波。她是很多年輕人的大姐姐，也是很多孩子的乾媽，尤其是在學習上有障礙、或在生長期產生困惑的兒童和少年，她特別疼惜。她也是我女兒的乾媽。三毛出國時，每到一個地方總不忘寄一張明信片給我家孩子，記得有一張明信片上寫著：「等妳再長大兩年，乾媽就帶妳去流浪！但是要有好成績才可以喲！」興奮得小米（我女兒的名字）把成績好的考卷都留在那裏，等著乾媽來檢驗，為的是兩年以後「流浪的約會」！

　　這樣一個把時間、精神和感情都分給眾人的人，她的勞累可想而知。永遠不疲憊的三毛，恨不得自己變成一葉大海中的慈航，普渡眾生，恨不得自己有千手千眼，可以關愛到所有需要關愛的人。

　　三毛啊！妳真傻，難道妳不知道讓全天下都成為妳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根據社會學家的分析，每一個人同一時期，最多只能維持二十個朋友。而我甚至認為二十個朋友都嫌太多。因為朋友也像花木一般，需要去關愛、注意、照料。詩人楊牧曾說過一句話，「好朋友就是互相麻煩」，不過那種麻煩是必要的麻煩，可愛的麻煩，心甘情願去承受的麻煩。楊牧說他不十分同意「君子之交淡如水」這句話，他認為這句話值得商榷，試想兩個朋友（我是指好朋友）同住一個城裡，隨時可以見面卻十年八年不來往，還說是好朋友，那恐怕是一句假話。他說好朋友就要常常窩在一起，膩在一起。總而言之一句話，要把你的心放在朋友身上才是真正的交友之道。楊牧的這一段趣談，我覺得也有幾分道理。而三毛，便是把自己的心放在朋友身上的人，她的時間、精力、情感統統給了朋友。用這樣對待朋友的方式交往了那麼多的人，三毛，她怎能不累垮！？

　　廣泛的交遊接觸、時間精力的大量透支，使三毛心力交瘁。她逝世前一年，整個人陷入醫學上所謂「精神耗弱」狀態，她體力衰退、長期失眠，非靠安眠藥才睡得著，而每一次的藥量都在增加。她的猝逝，我一直認為跟吃過量安眠藥有關。三毛過世以後，太多人寫文章，大家根據不同角度去臆測三毛死亡的原因，但是，從沒有人提到服藥這一點。實際的情況是：她是吃了太多的藥才長睡不醒的，自殺的可能不大。不久之前，當我把這個看法告訴三毛的母親繆進蘭女士，繆女士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樣。也許有人會說，三毛已經過世那麼久了，追究她的死因除了徒增傷感之外，並沒有多大意義；不過我認為，給三毛的死一個正確的詮釋，也是很重要的。

　　試想，像她那麼一個樂觀奮進、充滿生命力的人，一個在作品和實際生活上歌頌、鼓舞人生意義的人，一個到處鼓勵別人勇敢活下去的人，怎麼可能用自殺的方式來結束她自己的生命？如果把她的死解釋成自殺，那麼此一尋短行為跟她的作品和她平日為人是不符合的。不錯，三毛作品裡常流露出一種衰颯的情緒，甚至有時會提到死亡，但我認為三毛的作品屬於浪漫文學，浪漫文學家是唯美的，死亡常常是他們美化、詩化的對象。不能說一件作品裡提到死亡，就認定作者的人生觀是悲觀的。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因素，是三毛作品常常流露一種孩氣，一種孩子般任性，老是把死亡掛在嘴邊，這是她的天真無邪，不是厭世。根據我的觀察，三毛過世前半年，她的人早已經從荷西之死的哀傷中站了起來，苦難的磨練，使她更成熟、更堅強，人生觀也更積極，這個階段，是她對寫作和生命最有信心的時候，也是她人道主義理想和熱情最昂揚的時候，雖然長期的勞累影響到她的健康──她失眠，但絕對影響不了她的意志。這個時候，她沒有理由自裁。

　　生死是人生大事，死亡是生命的結束，也是生命的最高完成。一般人的印象三毛的死，至今是個謎，我認為揭開這個謎，把真相原委弄個清楚，對三毛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太多人熱愛她的作品，太多人喜歡她的為人，三毛鼓勵過那麼多的人，而她竟然「自殺」了，這對很多人造成困惑、打擊甚至傷害，誤認為三毛所說的和所做的不一致；她要別人樂觀，但她自己反而尋短，這不是欺騙大家的感情嗎？這種懷疑，無形中損毀了三毛在很多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所以我對三毛的媽媽說，把三毛的死解釋成自殺是對她的不公平，甚至是對她人格的一種污辱，她也有同感。現在談這個問題並不是要追溯什麼責任，我只是想為我的老友討一個公道，還她一個正確的形象。我認為三毛的作品和人格是絕對一致的，把她的死解釋成自殺，是一種輕率不負責任的認定。我希望更多愛三毛的朋友、文學界人士甚至心理學家們一起來支持這個論點。要大家知道，三毛是因為過於操勞而死的，是為了她的文學事業、她的朋友、為了社會公益，心力交瘁而死！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

　　當我重讀本書中的文章，三毛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我眼前，一幕又一幕的往事，歷歷如昨。她這些文章都是在聯合報「三毛中南美洲之旅」支助計畫下寫成的，有些是遊記、有些可以稱之為報導文學，篇篇都是在充滿危險和困難的旅途之上寫成的，可以說是她血汗換來的成果。這些文章在聯副上發表時，我是第一個讀者。記得每篇文章刊出後，都曾得到讀者熱烈的回響，信件、電話不斷，有很多人到報社來求見作者，也有送鮮花向她致敬的。

　　從中南美回來之後，我按照報社計畫，為三毛設計一系列的演講活動，陪她到台灣各地去演講，聽眾反應空前熱烈，場場爆滿。記得其中有一場地點在聯合報第一大樓九樓禮堂，八百個座位的場地，竟擠了一千五百多人，前邊擠滿了，後面（樓下電梯口）還有好幾百「向隅者」進不來，害得不少人敗興而歸。後來觀眾建議要我們乾脆到國父紀念館舉行，聯副循眾要求，在國父紀念館為三毛舉辦了一場規模更大的演講，不過擁擠的情況並沒有因場地廣大而有所改善，反而擠得更兇，觀眾除了將現場三千多個座位坐滿之外，連地毯走道上也坐滿了人，場子滿得好像真的要爆了，但外頭的人還拚命往裡頭擠；廣場上至少有一、二千人進不來，一時間群眾情緒非常焦躁，有人開罵，罵承辦單位缺乏辦事經驗、沒有計畫。為了平靜大家的情緒，我們只好在廣場上加裝三個擴大器，把裡面的演講播放出來，按說那些人聽到三毛的聲音情緒應該安靜下來，但是不然，人們還在擠、罵，更多的人又湧了過來，紀念館的大門被擠得就像呼吸的肚皮一樣，沒辦法只好打電話請警方協助，雖然市警局動員了大批警力來維持秩序，情況還是非常紊亂。

　　我記得那天是晚上七點半的演講，下午四點不到群眾就開始在紀念館廣場排隊，長蛇陣繞了館前廣場好幾圈，由於人實在太多，連三毛進出場都成了問題，有人想了個辦法，讓三毛用帽子遮住臉，使人看不出是三毛，再由三位警察壯漢護送，費了好大力氣通過層層人牆才把她送到後台去。七點鐘的時候，聽眾的情緒接近沸點，太多人進不了場，特別是一些從四、五點鐘開始排隊居然進不去的人特別火大，群情鼓譟，無法平息，為了安慰群眾，我只好用擴音器來向大家陪不是，請大家安靜下來，不要生氣，保證將在下週再辦一次三毛演講，讓沒有進場的人不致空跑一趟；我用擴音器播音，把嗓子都喊啞了，一身西裝全被汗水濕透。這樣近乎瘋狂的情況，真把我嚇壞了。我當時想，在此情況之下，三毛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作家，而變成一個社會的英雄，更誇張一點說，變成人群中的先知。我發現群眾對她的愛已經開始變質，變得怪怪的，好像埋藏著一種不祥的氣氛，這氣氛愈來愈濃，令人戰慄。此時的三毛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學現象，而是一個複雜的社會現象；這現象是怎麼造成的呢？我回答不出來，那或許要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去解答了。對於群眾給她這份過了頭的熱情，作為三毛的好友，容我客觀的說，實在已經到了不正常，甚至病態的程度，而四面八方的掌聲和讚揚，也超過三毛所應得。總之自從那次以後，我就開始害怕了，我心想，如果聯副繼續為她辦演講，照那樣情況發展下去，一定會出事。當群眾情緒最狂烈的時刻；如果三毛在人群裡出現，恐怕她全身的衣服會被撕成片片，每個人都要拿一片回家做紀念！這太可怕了。我記得國父紀念館的那場，有一個中學女生被人群踩到在地，受了傷，聯副同仁把她送往醫院急救，當這位被人擠得昏過去的女孩醒來，聯副的同仁問她：「妳為什麼那麼喜歡三毛？」這女孩回答說：「你嫉妒！」從這件事便可知道當時的年輕人對三毛的喜歡已近乎「瘋狂」。

　　有一天，三毛來聯副看我，我送她到樓下，對她說：「三毛，不能再演講了，暫時停止吧，一定要降溫、冷卻，不要繼續演講了。我不是嚇妳，否則妳會像美國歌手藍儂那樣，被『愛死了他』的觀眾殺死，因為那些人太愛藍儂了，怕別人分享他們偶像的愛而殺死他！真的啊，三毛，停止吧！」三毛聽了我的勸告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不再公開演講，只有閉門看書寫作，社會上的「三毛熱」也因此冷卻了不少。

　　今天我重溫這些文章難免又想起當時，雖然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但要想對那段往事賦予意義仍覺困難，如何以正確的觀點解釋當年的現象？是報刊上所謂的「三毛震撼」？還是電視上所稱的，「三毛旋風」？不管怎麼說，三毛在中國文學史上，以一個寫作的人，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歌星，只是一個拿筆桿子寫文章的人，能引起這麼大的注意，產生這麼大的回響，恐怕從五四以後，沒有第二個人。據說當年魯迅、冰心演講曾轟動一時，但是，我想這兩位大師的演講情況，比起後來三毛的演講恐怕還要「略遜一籌」。當然，這樣的比較是不恰當的。三毛的文學成就，當然無法跟魯迅、冰心相比。詩人覃子豪先生告訴我，當年魯迅在北大演講，因為教室座位不夠坐，有人建議乾脆到大操場去講，於是聽眾都湧到大操場上，因為人太多大家看不到魯迅，便抬了一個吃飯的方桌，請魯迅站在方桌上講話。覃先生說，魯迅身穿大褂站在方桌上、衣袂飄飄的場面，使他永遠難忘。另外一位女詩人冰心剛從美國威爾斯利女子大學回國任教時，因她的詩寫得好，人長得漂亮，學問又好，講堂的大門都被擠破了，連窗子上爬的都是聽講者。這種情況，的確也是當年的盛事。

　　三毛過世的二天，全台灣的報紙幾乎都以頭條新聞報導，一個作家的死，引起這麼大的震撼，我想，這種情形別說過去沒有，將來也不容易發生的吧。作為一個人，來到世間，三毛愛過、哭過、笑過、擁有過、也創造過，可以說不虛此生。但是作為一個作家，她死得太早，她的文學事業剛剛開始，就像流星一樣劃過文學的夜空，永遠消逝了蹤影，實在令人惋惜！

　　三毛逝世至今已快三個年頭了。我想紀念三毛最好的方式，不應該只是去說當年演講如何的盛況空前，那也許只是一種虛榮心理。我想，紀念三毛最好的方式，還是去研究她的作品，而正確地判斷她的死因，也應該是研究三毛文學的一個重要角度──從人去理解作品本來就是討論文學的方式之一。我想最重要的，就是大家應該拋開三毛的傳奇，拋開文學以外的因素，客觀、冷靜地面對她的作品，研究她特殊的寫作風格和美學品質，研究她強烈的藝術個性和內在生命力，才是瞭解三毛、詮釋三毛最重要的途徑。

　　對於那些愛過三毛的人，三毛是永恆的，無可取代的。做為一個她的朋友的一員，我以三毛這位朋友為榮，如果說好朋友是我生命的一部分，那麼好友的死亡，就是我自己一部分生命的死亡。是啊，什麼都過去了，有時候，對三毛之死，我什麼也不願說、什麼也不願談，因為那是生命中永遠的痛！

　　常常，當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我喜歡低吟「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那一支最能代表三毛人生觀念的「橄欖樹」，唱著唱著，覺得好像什麼都過去了──留下的，是人們永遠糾纏不清的誤解，和那走了樣的傳說。所謂歷史，或許就是這樣的吧；歷史，也許只是一個影子，一聲嘆息！

　　此文以楊喚的小詩作開始，茲再摘錄另一首小詩為此文作結束藉表對老友的懷念。這首詩是有位作家專訪前線時在碉堡的巖石上發現的〈題壁〉之作：

　　我走了，

　　像一發出膛的炮彈，

　　飛完了全部的射程。

　　給容納過我的空間，留下了什麼？

　　恐怕，

　　只有「轟」的一聲巨響！

　　我落到那裡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過聲音、速度和光亮。

〈高原的百合花─玻利維亞紀行〉

　　當飛機就要降落在世界最高的機場「埃．阿爾多」時，坐在我後面的一位歐洲旅客已經緊張得先向空中小姐要氧氣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癱在位子上的中年人，這時前面幾排的一個日本人也開始不對勁，歐的嘆了一口長氣便不出聲了。

　　兩個空中小姐捧著氧氣瓶給他們呼吸，弄得全機的旅客都有些惶惶然。

　　我將自己靠在前面的椅背上，臉色蒼白，話也不能說，兩手冰冷的。

　　旁邊一位來過拉巴斯的日本老先生一直握住我的手，替我拿一本薄書打空氣，口裏溫和的說：「不要怕！先不要就怕了嘛！」

　　其實我根本沒有一絲懼怕，只是因為飛機下降，正在劇烈的暈機而已。

　　「到了之後慢慢走路，不要洗熱水澡，不要吃太飽，更不可以喝酒，第二天就沒有事了！」

　　「我不是──」

　　還沒說完，那位日本先生又加了一句：「不許講話，省氧氣！」

　　聽他那麼吩咐，我先噗的笑了出來，便真的一句話也不講了。

　　下機的時候，手提的東西全托給米夏，知道自己心臟不太好，便不逞強了。

　　海拔四千一百公尺的平原是我生平所面臨最高的地勢，在這兒，機場的跑道也比一般的長；因為空氣的阻力不同了。

　　第一日上到這高原，儘可能一切放慢，我的步伐慢得如同散步，飛機邊的警察看得笑了起來。

　　玻利維亞，這南美的西藏，過去想起它來，心裏總多了一份神秘的嚮往。

　　便是只在機場吧，那蒼蒼茫茫的大草原已呈現了不凡而極靜的美。

　　入境的人很多，一些沒事似的去排隊了，另一些大約如我，是第一次來，大半先坐著，不敢亂動。

　　對於一個旅客來說，一個國家的機場是否豪華其實也並不是很重要的，查照和海關人員是不是辦事快捷，態度親不親切，才是旅客對這國家最初步的印象。

　　玻利維亞的機場雖然不算太氣派，可是無論在那一方面，他們都給了旅客至誠的歡迎和周到的服務，使人賓至如歸。

　　旅客服務中心交給我的資料對我們來說仍是有些太貴，旅館的一長列名單上，沒有低於四十美金一日的地方，有些更貴到一百美金左右一日了。

　　進城的公車說是沒有的，計程車可以與人合併一輛，收費非常合理，一塊五毛美金一個人。

　　坐上了計程車還不知要去哪家旅館，這已習慣了，心中並不慌張，開車的司機先生是最好的顧問，他們會帶的。

　　司機先生不但熱心，同坐的三位玻利維亞人也是極好，他們替我們想出來的旅社，都因價格太低了，令人有些茫然。

　　「我可以付再高些的，最好有私人浴室。」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車子因為找旅館，繞了好幾個彎，結果停在舊區女巫市場斜斜的街道邊。

　　一看那個地方風味如此濃烈的區域，先就喜歡了，下得旅館來一看，又是好的，便留住了。

　　付車錢的時候，因為麻煩了司機，心中過意不去，多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小費。沒有多少錢，那位司機先生感激的態度，又一次使人覺得這個國家的淳樸和忠厚。

　　放下了行李，先去街上攤子買古柯葉子治將發的高原病，知道是逃不過的。

　　這些葉子在秘魯的古斯各城其實還有一大包沒有用完的，只因害怕放在行李中帶過境，海關當做毒品，因此便留下了。

　　古柯葉事實上並不是什麼毒品，可能一噸的葉子也提煉不出幾公克的古柯因。

　　高原的居民將少數的幾片拿來沖滾水喝，只是幫助呼吸而已。

　　旅館的餐廳沖來了一大壺滾水，問他們多少錢，說是不收費的。給送水的人一點點小帳，換來的又是連聲道謝，這樣的民風令人受寵若驚，好似是來此受恩的一般叫人失措，不由得更加想回報他們。

　　這一路來，只要進入了參雜著印地安人血液的國家，在我的經驗中，總多了一份他們待人的忠厚善良。

　　厄瓜多爾親如家人，秘魯亦是一團和氣，而今的玻利維亞，更是厚拙。

　　在這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高原大國裏，只住著不到六百萬的居民，這兒有百分之七十是印地安人，百分之二十五是西班牙及本地人的混血，百分之五是歐洲移民來的白種人。

　　玻利維亞是南美洲兩個沒有海港的國家之一，它的西部是秘魯與智利，東北部與巴西交界，南邊有阿根廷及巴拉圭。

　　在一八七九年之前，玻利維亞原先的領土本是一直延伸到太平洋的，因為一場爭佔沙漠礦場的五年之戰，那片沿海的土地被智利奪去，直到現在沒能討回來，雖然智利同意玻利維亞使用原先的一個海港，但是在意義和便利上便不相同了。

　　雖說拉巴斯是一般公認的世界最高的首都，事實上玻利維亞真正的首都卻在另一個城市──蘇克列。

　　只因外交使節團及政府部會都在拉巴斯辦公，而蘇克列只有最高法院仍在那兒開庭，普通都將拉巴斯當做這個國家的都城。

　　初抵拉巴斯，除了呼吸不太順暢之外，並沒有過分的不適，加上以前在厄瓜多爾及秘魯高原的經驗，知道如何沖古柯茶並且服藥，靜躺兩三小時休息之後，便沒有事了。

　　女巫市場

　　沒來玻利維亞之前，參考書中提到幾次此地的巫術街，說是不能錯過的。

　　沒有想到自己的旅館門外沒有二十步便是那條著名的橫街。

　　休息過了之後，趕快穿了厚衣服到街上去玩耍，高原的夏天，即使是正午，也穿一件薄毛衣，到了夜間便要再加一件了。

　　石板砌的街道斜斜的往城中心滑下去，那份歐式老城的情懷，因當年西班牙人的進佔南美遠遠的將這歐風一路建到另一個大洲來。

　　便在那些美麗的老建築下面，放著一攤一攤的街頭店舖，守攤子的嬤嬤們，披著絲質繡本色花拖著長流蘇的披肩，穿著齊膝而多褶的大裙子，梳著雙條粗辮子，一個個胖墩墩的在賣她們深信的巫術道具。

　　此地的印地安人，在衣著打扮上和厄瓜多爾及秘魯又是不同，雖然粗看上去，那頂頭上的呢帽不變，其實細細分別，他們又是另一種文化了。

　　即使是語言吧，此地除了契川話之外，又多了一種阿伊瑪惹，聽上去極為溫和的調子。

　　當然，那些嬤嬤們都是能說西班牙文的。

　　嬤嬤們賣石刻的手、腳、動物，也賣各色奇特的種子，也有各色毛線，更有許多已經配好方的小瓶子，裏面放著一些吉祥如意的象徵。

　　為了嬤嬤不厭煩我，先買了一排小動物的石刻，說是保佑家畜平安的。

　　「這隻乾鳥呢？」我指著一隻隻乾黑大眼睛的死動物問她們。

　　「不是鳥，是流產出來的小駱馬──賣東西的婦人笑了起來。

　　「治什麼病？叫誰來愛？還是旅行平安的？」

　　「都不是那些事情用的──」那個婦人又笑。

　　「妳買了去，建房子的時候將它埋了、運氣會好。」她說。

　　「這些花花的毛線呢？」我又問。

　　「要配的，光毛線沒有用。」

　　那邊攤子的地下便是一盤一盤配好的像菜一樣的好運的東西。

　　攤子的生意不錯，總有當地人來買些什麼。

　　「嬤嬤！這些東西靈嗎？要不要找什麼人給唸一唸咒呢？」我看著自己買下的一個小瓶子，裏面用油泡著一大堆小東西，紅紅綠綠的，還有一條蟲也在內。

　　「不必了，放在妳左邊的口袋裏，好運就會來。」

　　這只是巫術嬤嬤講的話，我不能相信這些，可是就是不敢將它放在右邊口袋裏去。

　　與其說這些五光十色的攤子是一份迷信，不如將它們視為一份珍貴的民俗和神話。

　　便在那個攤子上，我買下了一塊石刻的老東西──此地人稱她「班恰媽媽」的大地之母。

　　據說這種大地之母的石刻，是應悄悄埋在家中土裏的，每年她生日的那一日，將她請出來，在石刻土澆香油供拜，再埋回地裏去，這樣大地之母一定保佑田宅家畜的興旺。

　　那樣的攤子，每買一樣小東西，都給人帶來幾分承諾，光是那份期許，付出的小錢也就值得了。

　　在那無數次的散步裏，我的巫術嬤嬤賣了金錢、幸福、愛情、健康、平安的每一個代表給我。

　　她們在做生意，我買下了一個人平生所有的願望，比較之下，賺的人應當是我。

　　對於有著極深信仰的我，巫術其實並無可求，只是那份遊戲的心情，民俗的歡喜，都在這些小攤子上得到了滿足。

　　中南美洲的巫術已不可求，只有在玻利維亞的市場上看見他們公開售賣，覺得新鮮。

　　此地極有趣的是，在一個博物館內，亦陳列了一個房間的「巫術陳列室」，裏面的東西與街頭售賣的相差無幾，只是解釋更清楚了些。

　　有關詛咒人的那些東西，博物館內說得明白，至於我自己，與人沒有那麼大的仇恨，避之不及，也無心去探問如何害人的事了。

　　歐魯魯的魔鬼

　　嘉年華會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在秘魯古城古斯各的時候，交了一大群同為旅客的朋友們，他們的下一站大半都是由邊界進入巴西，去參加里約。熱內盧的嘉年華會狂歡。

　　幾個旅行的人一再拉我去巴西，說是那樣的盛會錯過不得，終生要遺憾的。

　　我知那兒的嘉年華會必是瘋狂燦爛，喝醉酒的人更不會少，旅館也成問題，滿城的狂人喧嘩並不見得真能喚出旅人的快樂，便堅持不去了。

　　玻利維亞一樣慶祝嘉年華會，只是有著任何國家所沒有的另一種形式。

　　在一個叫做歐魯魯的礦工城內，他們跳一種完全民俗風味的舞蹈，算做嘉年華會的大典，那種舞，叫做──魔鬼舞。

　　魔鬼們有太太，太太們也會出來街上遊行，鬼的太太叫做「China」，與中國女人的稱呼同音。

　　初到拉巴斯時，旅館內住滿了來此地參加嘉年華會的人，歐魯魯是一個距離拉巴斯兩百公里的十一萬人口的小城，那兒的嘉年華會卻是玻利維亞最盛大的。

　　旅館櫃台的人一直向我銷售一日來回旅行團組成的票，每張要五十美金。

　　我覺得如果自己能坐長途公車去，所見所聞必然勝於跟團一起去，便不肯參加。

　　旅館的人跟我說，前一日才抵達的我們，是無論如何擠不到巴士票了。

　　雖然那麼說，仍是爬了長長的斜坡，就是一家一家的巴士公司問過去。

　　票確是售完了，我不肯放棄，站在窗口向人說好話。

　　玻利維亞的人本身心腸便好，被我哀求了沒有幾次，羞羞澀澀的拿出一張退票來，也不加錢，答應賣給我。

　　一張票只有我去得了，米夏站在一旁當然不太開心，我知人家確是沒有了，也不好無理取鬧，先買下了這張。

　　又等了好一會兒，來了一位太太，說要退票，竟是同一班車的，於是兩張位子都被我搶到了。

　　第二日的清晨，天尚是全黑的，叫起了米夏，在昏昏暗暗的街上喘著氣往公車總站走。

　　地勢那麼高的地方，再往上坡走，頭痛得不得了，拖了好幾十步，實在走不動了，清晨的街頭，有計程車將我們送到車站，又是親切得令人感激的那種好人。

　　玻利維亞在一般的傳聞中它是一個落後的國家，可是我們的公車，是對號的賓士牌大巴士，它不但準時、清潔、豪華，而且服務的態度是那麼的誠懇──南美洲數它最好。

　　車站的建設非常現代化，弄不錯班車，擠不到人，一般乘客都是本地人，衣著不豪華可是絕對不寒酸，那份教養，那份和氣，可能世上再找不著。

　　車子繞著公路往上爬，腳下的拉巴斯城在一片迷霧中淡去。

　　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寒冷的空氣裏迎著朝陽甦醒，遠天邊凍結著的一排大雪山，便是粉紅色的霞光也暖不了它們，那麼明淨的一片高原，洗淨了人世間各樣的悲歡情懷。

　　什麼叫草原，什麼叫真正的高山，是上了安地斯高地之後才得的領悟，如果說大地的風景也能感化一個人的心靈，那麼我是得道了的一個。

　　雲彩便在草地上平平的跟著我們的車子跑，如果下車，就能抓到一團；不能忘記自己是在四千多公尺的地方了。

　　歐魯魯城的魔鬼舞實在並不重要，只是這一路的風景，便是一次靈魂的洗滌，如果一個人，能死在如此乾淨雄偉的藍天之下，也是一種幸福吧！

　　在美的極致下，我沒有另一個念頭，只想就此死去，將這一霎成為永恆。

　　遠天有蒼鷹在翱翔，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和駱馬，那些穿著民族風味的男女就在雲的下面迎著青草地狂跑，這份景致在青海、西康，又是不是相同呢？

　　看風景看得幾度出神，車子停在檢查哨亭，一群美麗狹臉的印地安女人湧到車邊來賣煮熟的玉米和羊酪。

　　這都是我極愛吃的食物，伸出手去付小錢，換來的又是一聲聲誠懇的道謝，這個國家如何能不愛它。

　　歐魯魯到了，長途車停在城外，又轉城內的公車進市中心，車太擠了，我不會推人，站在下面大叫。

　　車掌看見我上不去，伸出手來用力拉我，將我塞安全了，一雙手托住我，才叫開車。

　　這份人情，是玻利維亞的象徵，每一個人，都是神的子女，他們沒有羞恥了這個名字。

　　遊行已經開始了，米夏急著找看台要上去，我卻固執的定要先去買回程的車票，不然不能放心。

　　買好了回程的票，轉在人山人海裏找看台上的座位，一路被人用好烈的水槍狂射──那是生氣不得的，被水射中的人算做好彩頭，要帶運氣來的。這也是南美幾國嘉年華會的風俗。

　　看台是當地的老百姓沿街自己搭出來的，一共五層，每個位子收五塊美金，有權利坐看兩天遊行的節目，我們找到的兩個在第四層上。

　　同台看舞的人什麼樣的都有，上層坐的是兩個印地安老媽媽，我的厚毛衣擠得沒有空隙放，她們馬上接了上去給我保管。

　　舞蹈隊共有四十五組，大半是歐魯魯城內人自己組成的。這個在平日勤勞採錫礦的苦城，今日一片狂歡，快樂得那麼勇敢，便是一種智慧吧。

　　魔鬼群出場了，先是樂隊打頭陣，鬧了好半天，在大家的掌聲及叫聲下，那一群群戴著面具的魔鬼載歌載舞而來。

　　本以為來的是一群披頭散髮、青面獠牙的鬼，結果看見了極似中國獅面，漆成紅紅綠綠，瞪著大眼球，披著繡龍繡鳳披肩，胸前明明一隻麒麟伏著的所謂魔鬼們的打扮。

　　「這是我們中國的老東西，妳看那些龍鳳──」我向旁邊坐著的一個歐魯魯女孩叫了起來。

　　「怎麼可能嘛！這個風俗是好久好久以前就傳下來的，是玻利維亞的呀！」她堅持著。

　　「可是中國人比西班牙人又早來了南美洲，這已經有上千的證明了，你們那裏來的龍鳳嘛！」

　　「不可能的。」另一個老先生也夾進來了。

　　「那為什麼魔鬼的太太們要叫China，不是與中國女人又同音了，是巧合嗎？」我問。

　　「是巧合的，中國人沒有來過這裏！」老先生又說。

　　四周太嘈雜了，這種話題不能繼續，而我的眼睛，幾乎將那一群一群來不完的魔鬼吃下去。

　　他們實在是中國的，獅口裏還含著一把寶刀，不正是台南安平一帶許多老房子門上刻著避邪的圖畫嗎？

　　據說，在歐魯魯城郊外的一片湖水旁邊，仍然住著一群有著中國人臉譜的居民，在他們的語言中，依然帶著與中國話相似的字眼，至於這群人實在的居所在哪兒，便不能考察了。

　　看到歐魯魯的魔鬼舞，使人深深的覺得，如果做一場長時期的追查，可能有希望查出南美印地安人及亞洲的關係。

　　雖說印地安人是由蒙古經過西伯利亞未化的冰原，再由阿拉斯加一路下到南美洲來，已是每一個人類博物館內一致的說明，可是中國的文化當是後來流傳過來的。

　　這些事情雖說茫無頭緒，可是例如此地的一些村落的印地安人，在喝酒的時候，必先將一些酒灑在地上，便與中國古時祭過往鬼魂的風俗有相同之處，實在是有趣的事情。

　　這些歐魯魯著名的魔鬼，都給拍下了幻燈片，回台時大家一同欣賞吧！

　　沙嗲娘

　　來到拉巴斯的最後一個晚上，碰到了一位華僑小弟弟，大家一同去吃晚飯，沿街找餐館時，只要是印地安人開的，他便直截了當的叫這種飯菜是──土人餐。

　　卻不知玻利維亞的本地風味比起其他的南美國家來，真是另有文化及口味，實在是極好，一點也不土的。

　　如果說，一個國家的食物也算做是文明的一部分，那麼玻利維亞的文明是值得稱道的。

　　在這兒，觀光旅館中幾十美金亦是一頓好菜，而街頭、菜場和一般的平民小飯店中亦有不同而價廉物美的食物。

　　因為這個國家有著世界最高的大湖「第第各各」，鱒魚在此並不算太名貴的東西。

　　他們的辣味雞南美唯一，牛舌不輸哥斯達黎加，便是餐館做出來菜式的色香味，也絕對不是粗糙的。

　　許多人聽說玻利維亞落後，來了之後才知傳聞的不實在和可笑，明明是一個極好的國家。

　　在這兒，沒有太差的食物，便是街頭印地安婦人點著燭火擺的小攤，吃起來都是一流調味的。

　　特別愛吃的是一種本地風味的烤餃子，我喜歡將它譯成「沙嗲娘」，烤過的麵粉外皮，裏面包著多汁辣味的雞肉、豬肉、馬鈴薯和洋蔥，一只只放在溫火烘著的玻璃櫃子內，二毛五美金一只，小皮夾的大小。

　　這是一種最最平民化的食物，每天早晨，我出了旅館，必在附近一家印地安人的小咖啡店中喝一杯新鮮牛奶，加兩只「沙嗲娘」。

　　幾乎每一個本地人進了咖啡館，必吃一兩只這樣的東西當早飯，牛奶麵包之類的歐式早餐也許是因為我太平民化，倒沒見到有人吃。

　　在我吃早飯的那家小店內，每天批進一百只沙嗲娘，不到中午已經賣完。

　　這種當地風味的食物，一般的觀光飯店內要吃便比較難了。

　　玻利維亞能吃到的東西很多，而且風味不同於其他南美國家。

　　據我所知，我國來玻利維亞的旅客仍是很多，如果能夠放棄觀光旅館，到街頭嘗嘗他們的食物，也未嘗不是一種享受。

　　我個人，是吃了第三十六個沙嗲娘才依依不捨的離開了玻利維亞。

　　打水仗

　　我的冬天衣服原先帶的便不夠，總以為南美的夏天在一二月。沒有想到高原的地勢即使夏日風景，也要毛衣禦寒的。

　　秘魯買了兩件毛衣，哥倫比亞買了一件純毛的蹦裘，卻因一次大暈車，失落了整個的小提包，離開旅館時，又掉了那件蹦裘。

　　身外之物，失去了反而輕鬆，再說到了拉巴斯，迫於情勢非買新毛衣不可，這又使我高興了好幾分鐘。

　　在拉巴斯時，每日就穿那件五彩手織的花毛衣，一直不換，因為沒有第二件。

　　歐魯魯的嘉年華會被水槍噴得透溼，毛衣裏面穿著的白襯衫在夜間脫下來時，全是各色水漬，這才發現新毛衣被印地安媽媽手染得太簡單，會褪色的。

　　歐魯魯的嘉年華會是星期六，拉巴斯城內的星期天也開始用水灑人了。

　　這種潑水的風俗本是好玩的事情，農業社會時各村的青年男女彼此認識，灑灑水只有增進感情，實是無傷大雅的事。

　　拉巴斯是一個大城，每家都有陽台，許多人有汽車。

　　他們在星期日這一天，開了中型吉普卡，上面盛滿了水，街道上慢慢開車，看見路人便潑個透溼。

　　陽台下面不敢走人，隨時會有水桶澆下來。

　　路邊的小孩子買氣球的皮，裏面灌足了水，成為一只只胖水彈，經過的人便請吃一只。

　　我的毛線衣是褪色的，站在旅館的玻璃門內不敢出去。

　　在秘魯利馬時已經吃了一只水彈，三樓丟下來的，正好打在頭上，那邊挨了一只之後便來玻利維亞了。

　　不敢出門便吃不到沙嗲娘，衡量了一下之後還是出門了。

　　這條窄窄的石街上，兩邊陽台都有人站著，我方走了幾步，眼看一個穿西裝的路人被一桶水灑得透濕透濕。

　　在這風俗下，怎麼被淋也不能罵人的。

　　那個穿西裝的人真生氣了，撿起路邊的小石塊就去丟陽台上的人。

　　「打他！打他！好！」我在路邊叫起來。

　　這種遊戲不公平，居高臨下的人全是乾的。

　　明明自己在看好戲，一抬頭，便在我站的陽台上，一桶水潑了下來。

　　「哎呀！毛衣褪色的呀！」我也不知逃開，便是站在那邊狂叫哀求。

　　然後，我的頭髮到褲管全都溼了。

　　「跟你講是褪色的，怎麼還要澆呢？」我擦了一把臉上的水，向著陽台大喊。

　　這時另一杓水又淋了下來，我又沒能躲開。

　　這一回我氣了，死命拍人家樓下入口的門，要上樓去跟這家人對打。

　　「不要生氣嘛！潑到了是好運氣的呀！」上面笑得不得了。

　　這美麗的星期天錯過可惜，雖說一定被弄溼的，還是與米夏在這古城內大街小巷的去走，躲躲閃閃的有如驚弓之鳥。

　　水是清潔的東西，陽光下打了無害。

　　再說我所接觸的玻利維亞人實在是一群令人感動的好百姓，入境問俗的道理也應明白，不當見怪。

　　那一日吃了十幾個水彈，背後一片透溼，別人沒有惡意，自己一笑置之。

　　打水仗其實是一路挨潑，自己沒有工具，這個特別的日子留在毛衣上，算做紀念。

　　和平之城

　　親愛的市長先生：

　　那日分手的時候忘了告訴您，我的中文名字，與您們可愛的城市有著同樣的意義，也叫做「和平」。

　　初到拉巴斯的時候，不知道會面臨一個怎麼樣的城市和人民，心中是十分茫然的。

　　您已經知道了，我住的是舊城區的一家客棧，並不是拉巴斯那些豪華的觀光旅館，也正如您對我所說的：「如妳這樣的人，應該更深入的觀察我們的城鎮村落人民和這塊土地，不應只是在大飯店內消磨旅行的時光。」

　　市長先生，短短十八日的時間過去了，在這飛逝的時光裏，我雖然利用玻利維亞便捷的火車和長途汽車跑了很長的路，去了不同的城鎮，可是對於拉巴斯這一個特別的城市，還是加上了更深的感情。

　　您的城市，您的人民，在我逗留的時間裏，對我付出了最真摯的愛和慷慨，使得異鄉的旅人如我，賓至如歸，捨不得離開。

　　我眼中所看到的拉巴斯，是一個和平之城。在這兒，街道清潔，公車快速，車廂全新。計程車司機和氣，商店有禮，餐館的服務無論大小貴廉都是親切。

　　在市中心佈滿鴿子的廣場上，即使坐滿了人群，他們卻不喧嘩，一群安靜而寬厚的好百姓。

　　您們的摩天大樓建在古式歐風的市中心，新舊交雜的建築並沒有破壞整個城市的風格，只有使人怡然。

　　在這兒，我的足跡由拉巴斯的好幾個博物館、老城、新區、大街、小巷一直走到花市、菜場，甚而動物園、美容院。

　　我所接觸到的百姓，在這一片土地上，是快樂而安寧的。

　　特別要感謝拉巴斯給了我們那麼多棵的大樹和廣場，您們愛護蔭濃，卻使旅人的腳步，在深夜裏踏著落葉散步時，心中悵然不捨，因為期望再來。

　　在您的城市裏，沒有搶劫，沒有暴行，沒有不誠實的人，這使旅行的我在這城內覺得安全自在，沒有異鄉之感。

　　中南美洲的旅行，雖然處處是可愛的人，如畫的風景，但是民風如玻利維亞，城市如拉巴斯，卻是難得一見。

　　我是一個中國人，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國，照理說，在感情上，應當不會對另一個國家付出這樣深的欣賞和愛。

　　但是我不得不寫這樣的信給您，請您轉告拉巴斯──即使一個中國人，也是不能夠不愛這片土地的。

　　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玻利維亞先愛了我。

　　在我離去的時候，咖啡店中的小姐，路邊賣大地之母石刻給我的嬤嬤，都溼了眼睛，一再的喊：「媽咪達！快回來呀！」

　　市長先生，在這兒我被人稱為：「媽咪達！」已是你們中間的一個了，我不是外國人。

　　您問起過我，拉巴斯像什麼，我想告訴您，拉巴斯是一朵永遠的百合，開在高原的青草地上，它的芳香，我永不能忘懷。

　　只要見到世上的人，我樂意告訴他們，玻利維亞是什麼樣的國家，拉巴斯又是一個如何的城市。

　　聽說您在今年初夏，可能訪問我的國家──中華民國台灣，我期望我的同胞，也能給您好印象，用同樣的教養、熱情來歡迎您。

　　與您分手的時候，並沒有留下您的地址。

　　機場詢問台的小姐熱心的寫下了市政府的名稱給我。

　　這封信，如果只寄給您一個人，那麼我的國家便看不到拉巴斯的優美，因此發表在報上，算做一個中國人對於玻利維亞最大的感激和讚美吧！

　　敬祝

　　安康

　　你的朋友

　　Echo敬上

　　離去

　　這一路來，長輩們愛護我，各站旅行的地方都給我寫了介紹的名片，要我到了一地便與當地我國的駐外機構聯絡，尋求旅行的資料和幫助。

　　我的性情最是孤僻，見到生人更是拘束，這一點外表也許看不出來，可是內心實在是那樣的。

　　如果說到了一地便聯絡駐外機構，那會使我覺得羞愧。

　　中南美洲一路都說西班牙文，行路上沒有困難，因此那些名片再也不肯拿出來用，也絕不肯因為我的抵達，使得辦公的人忙上加忙。畢竟只是來旅行的，沒有什麼大事。

　　離開玻利維亞的前兩日，終於跟我國的使館打了電話，那邊是張文雄先生在講話，他聽見我到了，立即要我過去吃晚飯，同時尚有外客的一次晚餐。

　　我因夏天的衣服尚有，冬天的毛衣只有一件，因此堅持謝絕了張先生的誠意，說是第二天去使館，也是拜望也是再見了。

　　那日去之前又去手工藝市場買了一件新毛衣，換了穿上，算是對使館的尊敬，可是下面仍穿著藍布長褲。

　　米夏的鞋子拍照時跌進第第各各湖邊的水塘裏去，全溼了，在那樣的氣候下只有穿了一雙涼鞋去使館。

　　「你我衣冠不夠美，還是我進去，穿涼鞋的等在外面的廣場上，二十分鐘一定出來了！」我對米夏說。他聽說不必進去，很開心的晃走了。

　　玻利維亞的秘書小姐有禮的請我進使館，我說來拜望張文雄先生的，穿過兩張大書桌，臉上微微笑著，跟著秘書往內間走。

　　看見一位中國婦女，我仍是微微笑著，不停步子，對她點點頭。

　　「哎呀！妳──」那個婦人喊了起來。

　　「來找一位張先生。」我笑著說。

　　「妳不是三毛嗎？叫人好等呀！」那個婦人跑上來抓住我的手，歡喜得不能形容。

　　「我是妳滋荷表姐的老同學，叫妳大姑媽──姆媽的那個丁虹啊！」

　　我見她如此相認，心中歡喜，便喚了一聲「丁姐姐」。

　　一時便被她拉住了，張先生的辦公室也去不了。

　　「來看看大使，進來嘛！夫人恰好也在呢！」她不由分說的便將我往一個辦公室內拖。

　　本來也是要拜望大使的，只求張先生給介紹，沒想丁姐姐就這麼給拉進了辦公室。

　　「大使，我行李中是有介紹名片帶來的，可是──」我訥訥的說。

　　「來了怎麼不先通知，我們歡喜還來不及呢！不用名片了──」大使那麼親切的握住我的手。

　　大使夫人梁宜玲女士馬上拉了我坐下，噓寒問暖，這時工人將一杯古柯茶也送上來了。

　　丁姐姐最是高興，馬上去拿了照相機進來，東一張西一張的拍。

　　聽說我次日便要離開了，吳媽媽──也就是吳祖禹大使的夫人，便說中飯要帶了出去吃。

　　我心中急得很，眼看他們要來愛護我了，這使我非常不安，覺得給人招了麻煩，浪費了別人寶貝的時間。

　　「外面還有一個同事等著。」不得已說了出來。

　　「什麼樣子的？我去找！」丁姐姐那份率真令人拒絕不得。

　　「穿涼鞋毛線衣的高個子。」我說。

　　這一來，米夏也被拉了進來。

　　其實大使夫人吳媽媽的照片已經在此地最大的報紙上看過了，一共兩張，是宴請玻利維亞總統夫人及各首長夫人茶會時刊登的。

　　我在街上買的報紙，除了看照片中的人物之外，一直在細看桌上豐盛的點心是些什麼好東西，後來才知，這些中國點心都是大使夫人親手做的。

　　「我這裏有一張請帖，是此地軍校校長邀請的，下午參加他們的嘉年華會慶祝，不是太正式的場合，你們要不要一起參加？」吳媽媽很客氣的問著米夏與我。

　　「那我們先離開，吃完中飯再來了一起去。」我說。

　　「吃飯當然跟我們去了！」

　　長輩如此誠意，卻之不恭，勉強接受了，心中還是不安得很。

　　那一日是週末，大使請他司機回去休息，自己開車，帶著米夏與我回到他們住宅區的家中去。

　　大使的家，坐落在高級住宅區裏面，四周是一個大院落，種滿了花草果樹，建築是歐式的，不但氣派而又有一種保守的深度，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的葉子。

　　看見代表自己國家的大使，住在這樣美麗的房子裏，心中不知如何的快慰，我們的駐外機構要這麼漂亮才是好的，畢竟它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的國家。

　　「這個房子在搬來的時候花園完全荒蕪了，弄了近兩年，才有這樣的規模。」吳媽媽指著眼前的一片欣欣向榮，快樂的說。

　　那個噴水池，車道所用的石塊，是大使週末上雪山上抬回來的，這時才知為何我們的大使在下班時間有一輛吉普車的道理了。

　　我的性格是深愛吉普車的，看見大使也有一輛，心中不由得喜歡了他。

　　「進屋來看房子。」吳媽媽親切的引我入室。

　　報上茶會中的佈置便盡入眼前了。

　　吳媽媽喜歡收集古董，牆上儘是安地斯高原的居民所用的銀器，滿滿的掛著。

　　大使特別送給我玻利維亞的詩和神話書籍，他最愛書，自己的收藏亦是豐富。

　　這兒的報紙，曾經寫過長長的一篇文章介紹我們的吳大使，題目叫做：「一個親近印地安人的大使」。

　　五年的時光在這個國家度過，大使夫婦被選為此地一個古風猶存的印地安村落「達日阿布哥」的教父教母，這份百姓對他們的愛，是民間親近中國最好的象徵。

　　我是一個怕生而敏感的人，如果對方對我有些矜持和距離，不必再留幾分鐘，一定有理由可以逃掉。

　　在大使夫婦的家中，卻因看不完的珍藏和花草，以及他們對待小輩的那份儒者的親和，一直如沐春風，捨不得離開。

　　「坐吉普車出去好不好？」大使換下了西裝，一件夾克便下樓了，笑吟吟的問我。

　　他的手中拿了好大一頂西部牛仔式米色的帽子，上車自自然然的往頭上一戴。

　　「今天嘉年華會！」大使笑著說，那份怡然自得的態度，便是他的好風采。

　　我看這一對大使夫婦，喜愛的不是書籍便是石頭，收集的東西，民俗古物偏重，花園內的果實纍纍，下班開的竟是一輛吉普車。

　　這位大使先生喜愛大自然，星期天海拔五千多公尺的大雪山一個人爬上去，躺在冰雪中休息，說是靈魂的更新。

　　說他是高人雅士當然不錯，事實上也是個怪人。

　　「吃本地菜好嗎？」吳媽媽問我。

　　爬上了那輛情趣充足的吉普車，心中十分快樂。

　　車子在市郊一帶開著，處處好風景。

　　大使說話淡淡、低沉的調子，冷不防一句幽默滑出來，別人笑，他不笑，沒事似的。

　　那是一幢被鮮花和果樹包圍著的餐廳，裏面佈置脫俗雅致，一派鄉村風味。

　　也只有懂得生活情趣的人，才找得到如此的好地方。

　　那一頓飯吃得熱鬧，其他桌上的人、餐館的工作人員，個個與大使夫婦親密友好，招呼不斷。

　　看得出那些人不是在應酬，因為他們沒有必要。

　　這是一位廣受歡迎的大使，便是在小小的地方也看得出來。

　　他的夫人功不可沒──吳媽媽是甜蜜的。

　　走出餐館時，花徑旁落著一只好大的梨，大使拾了起來，追著前面兩個本地小女孩便喊：

　　「小女孩，妳的梨掉啦！回來拿吧！」

　　那個大眼睛的孩子回過頭來，果然抱了滿懷的梨子。

　　「送給你囉──」她甜甜的望著大使一笑，轉身又走了。

　　「送給我可以，也讓我謝謝妳一個親吻吧！」大使回答她。

　　小傢伙仰起了頭，大使彎下了腰。

　　那只梨，他恭恭敬敬的謝了孩子，帶上車來。

　　這份親子的赤子之心，被我悄的看了下來，藏在心裏。

　　一個對小孩子也付出尊敬的人，我又如何能不敬他？

　　「有沒有去過月谷？」大使問著。

　　「還沒有，因為距離近，計畫是今天下午坐公共汽車去的。」我說。

　　「那麼現在就開你們去吧！」吳媽媽說。

　　「嘉年華會呢？」我問。

　　「再晚些去也可以，他們開始得晚！」

　　我實是怕累了長輩，心中不安得很，不能去風景區打一個轉就走，好給他們週末安靜休息，可是以後尚有嘉年華會在等著呢！

　　一路上大使風趣不斷，迷人的談吐卻偏是一副淡然的樣子，與吳媽媽的另一份活潑，恰好是一個對比。

　　美麗的月谷拍完照片，又去了高爾夫球場。

　　「這是世界最高的球場，拍一張照片吧！」大使說。

　　「在這兒打球，阻力也是少的。」

　　聽見大使這麼說，我笑了起來，好多天在這片高原上，事實已不太喘，常常忘了自己的位置。

　　那輛瀟瀟灑灑的小吉普車，終於開到軍校裏去，校長為了這個嘉年華會，特別在請帖之外又附了一封信給大使，非來不可的。

　　那時候，我悄悄的看大使，怕他覺得累，已經是下午五點半鐘了。

　　進入禮堂內，主人當然在，另有此地的內政部長、省長、市長、將軍和一大群帶了眷屬的人，氣氛很輕鬆，衣著也隨便，因是嘉年華會。

　　吳媽媽十二分的活躍而有人緣，馬上被省長拉了去跳舞，她的步伐輕、身體靈活，是全場視線的中心。

　　大使在此朋友多，看得出過去五年來在國民外交上所付出的努力。

　　雖然我知大使夫婦陪著我們一下午，實在也累了，可是場中兩人的好風采一樣怡然，那些玻利維亞的友人又是多麼的愛他們。

　　「做這種工作太辛苦了，平日國家大事已經夠重了，週末不能在家休息，還得來這兒聯絡感情，唉──」我望著場中跳舞的吳媽媽嘆了口氣。

　　當然這句話是用中文跟米夏說的，旁邊坐著的內政部長聽不懂。

　　「他們合適，不看大家如何的歡迎妳的大使夫婦──」米夏笑著說。

　　這時拉巴斯的市長走了過來，我放下米夏的談話，與市長說起他的城市來，將這份欣賞不保留的傾訴給他。

　　市長聽了我的談話，一再問我何時離去，我說次日便要走了。

　　不知他回去卻給我安排了電台的訪問。

　　夜來了，大使帶著我們想離去，吳媽媽卻被主人硬留下來，不肯我們沒有吃晚飯便走。

　　那是一頓豐盛的玻利維亞菜和美酒。四周的人，對我親切自然，一家人似的沒有距離。

　　離去時夜已深了，我們走過深藍天空下的軍校操場，眼看別離又臨，對於這一對長者更加付出了一份親密，那時涼涼的青草地上已經沾滿了夜露。

　　一日與大使夫婦的相處，學到的東西並不能訴諸筆墨，那是一種無形的感化和薰染，是一個人的風度言談裏自然流露出來的學問，親近這股汨汨的氣質，是不可能空手而回的。

　　次日早晨又與吳媽媽打了電話才上街去，回來時兩本忘在吉普車上的書籍放在旅舍櫃台上，必是大使來過了。

　　接受了電台的訪問之後已是午後，匆匆跑去使館，再見丁虹姐姐一面。

　　丁姐姐一個人在玻利維亞，想來亦是寂寞，可是她是那種懂得安排生活的人，並不太需要別人多餘的掛心。

　　丁姐姐堅持要帶米夏與我去吃最後一頓飯，又找了一個十三歲的中國小朋友作陪。

　　「不跟妳客氣，要去中國飯店內吃豆腐。」我說。

　　丁姐姐只要我肯吃，哪有不答應的，飯店內叫了一大堆菜，也算是份難忘的回憶吧！

　　夜間的拉巴斯是那麼的寧靜平和，在那多樹的街道上談話，散步，呼吸著完全沒有污染的空氣，走過一幢一幢透著燈火的小樓，我禁不住為自己的離去，留下了深深的悵然。

　　第二日早晨離去之前，與張文雄先生通了電話：「張先生，不與你說再見是不能走的，再見了，謝謝一切！希望很快再見！」

　　旅館看櫃台的男孩子追了出來，喊了一聲：「快回來，一定要快回來！」便呆住了，好似要哭似的。

　　玻利維亞，我深愛的國家，在這兒，我得了自己同胞的情分，也得了你們珍貴的友誼，但願再回來，重溫一次如此的溫馨和愛。

　　我的小讀者們，玻利維亞的時光太匆忙，你們要求的座談會來不及安排，亦是使我難過。

　　中國的好孩子，雖然身在異國，但是中文永遠不要放下，這份美麗的文化，將是終身的享受和珍寶。天涯海角，我們彼此鼓勵紀念吧！

〈智利五日─智利紀行〉

　　出了智利的海關，找不到旅客服務中心的櫃台，我等了一會兒，看見海關的官員有一個已經不忙了，便請問他詢問處的所在。

　　「別問我，我又不是的。」

　　一句冷冷淡淡的回答並沒有將我嚇到，厚著臉皮又問：「請您告訴我在哪兒好嗎？」

　　「外面！」

　　外面左邊還是右邊他沒說，我道謝了便出來了。

　　許多計程車在攬生意，拿出參考書中的幾家旅舍地址來問司機先生們，其中的一位不耐煩的說：「妳去旅客服務中心好了！我們又不是導遊。」

　　我又道謝了，往旅客中心跑去。

　　那時太陽已經偏西，櫃台內的小姐位子正好西曬，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

　　「請給我看看旅館名單好嗎？」

　　她的手臂下便壓著一張，略略移了幾行，都是百元美金以上一日的。

　　「再低價一些的有嗎？」

　　手臂又移下了些，露出六十元美金以上的一排。

　　「我可以付到四十美金一日。」我說。

　　她很特別的看了我一眼，那張紙一丟丟了過來，還是不說一句話。

　　「請問哪裏可以換錢？」我再問。

　　「關了！」

　　「進城的公車有嗎？」

　　「沒有換錢怎麼坐？」她說。

　　「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我根本沒有問完，她就說不可以，別再自討沒趣了，道謝離開。

　　在這兒，智利的首都聖地牙哥，不敢如同在哥斯達黎加的機場一樣伸手向人討零錢，因為感覺不同，也知道得不著什麼的。

　　抵達秘魯的那一站是深夜四點，身上沒有當地錢，也沒有旅館，可是巴士司機熱心服務，一直將我們轉到有了安身之處才肯離去，那份照顧，回想起來便是感激。

　　因為旅程拖了好幾個月了，體力漸漸不支，每一次的飛行，必然大暈嘔吐，下機便很累了，很想快快躺下休息。

　　沒有公車坐計程車也是可以的，挑了一家三十八元美金的旅館，已是最便宜的了。

　　上了車，也沒跟司機生氣，他先發制人了。

　　「妳的同胞在智利越來越多了。」

　　「是嗎？我倒不曉得呢！」

　　「都是小氣鬼，一毛不拔的。」

　　「中國人，是勤勞刻苦又和平的民族，我們不擾亂社會的。」我慢吞吞的說，心中對司機便不能有好感了。

　　「死要錢，賺那麼多有什麼用，不知享受生命的！」

　　「那只是你的看法而已！」我不想再說什麼，心中計算著到了旅館要多給這位偏見的人小帳，免得他又罵中國人。

　　旅館坐落在一條沒有通路的死巷中，車子進不去，我先下車去看有沒有空房間，為著跑快一些，手中一個放著全部旅行支票現款美金、護照及機票的皮包便交給了米夏。

　　「拿好了！我先下車。」說完我便走了。

　　跑了沒幾步，一回頭發覺米夏竟然也下車了，跟在我後面，雙手完全空的。

　　「你──」我吃了一驚，眼光馬上轉向那輛車子。

　　那輛車沒有停住，居然慢慢在跑開。

　　因為那條街是單行道，車子一時擠不上線，半個車身已經開出去了。

　　我來不及喊，反身就追，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仍要闖出去，我一下拍上了他的肩。

　　「你做什麼？」我的臉大約也煞白了。

　　他的表情極冷極冷，眼看跑不掉，便停了。

　　「我們這兒下車吧！請您開行李廂。」

　　米夏這時也跟了過來，兩人拿下行李，司機冷眼在一旁看。

　　「您的車錢，十三塊美金，一共給您十六塊，請數一下。」我的聲音也僵硬了。

　　「誰說的，是二十五塊。」他居然還有臉加。

　　「上車說好的。」我說。

　　「誰跟妳說好的？二十五塊！」

　　我看了這人一眼，也狠了下來，提起東西便往旅館走，根本一塊也不付。

　　他一直跟到旅館內，我也不再理，要了房間，只對櫃台說了一句：「請先替我付公定的價格給司機先生，一會再下來跟您們換錢。」

　　司機不敢攔我，只是喃喃的罵。

　　初抵智利，這一場驚嚇固然是自己的粗心，可是那份委屈，卻是機場便受了下來的。

　　放好行李已是夜間了，跟旅館換了一點錢，帶了米夏上街找飯吃。

　　在市中心一家生意好得不堪的餐廳裏擠到一張桌子，吃完時一對父母帶了三個小孩，就站在我們桌邊等。

　　我看別人等得辛苦，拿起了桌上已經放著的帳單便站了起來，好把位子讓給別人。

　　這時收帳的小姐不知哪裏闖了過來，高聲嚷著：「妳為什麼不坐著付帳？如果每個顧客都像妳，我們別開店了！」

　　「妳的小帳已經留在桌上了！」我慢慢的說。

　　這人仍是氣沖沖的，瞪了我一眼，刷一下將錢收走，臉上絕對不會笑的。

　　「智利人好奇怪的。」米夏說。

　　「這是巧合，不能那麼說。」我沒趣的走出了餐館，心中實在是有些不舒服。

　　聖地牙哥的市中心全是裝潢極豪華的商店，車輛不能進入，商業區中許多長椅，坐滿了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只有一位小姐獨坐的長椅，我向她道了歉，在她身旁坐下來。

　　要是在別的國家吧，那個坐在正當中的人一定會挪開一點，叫米夏與我都坐得下，說不定還交談兩句，可是這位小姐就是不讓。

　　「別坐了，難道還一左一右的坐她兩邊當保鏢嗎？」我對米夏說。

　　走了好大一圈，大都市內車水馬龍，每一個人都很匆忙，衣著極考究，相對的神情也冷漠了。

　　看見復活島的圖片放在一家旅行社內，忍不住進去問問旅費，這個島雖是智利的版圖，卻在來回大約八千公里的太平洋中。

　　旅行社的小姐根本不說多少錢，又是跟人不開心的樣子，簡簡單單的說：「很貴的。」

　　「有多貴呢？」我問。

　　「妳要去嗎？」她看了我一眼。

　　「可是有多貴呢？」我又問。

　　「這些遊客沒事做，專門來問，問了多半去不起。」這位小姐似笑非笑的跟她同事講，也不看我。

　　我真是委屈了，也不回什麼壞話，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沒踏上智利的土地三小時，不愉快的人大概都碰全了。

　　回到旅館時碰到打掃的婦人，跟她打招呼時我說：「智利的人好冷淡的，我的衣服乾了就要走，這兒不歡迎我們，走了倒好！」

　　抵達旅館時將牛仔褲都泡了水，襯衫也洗出來了，晾在浴室裏。

　　「別那麼說啊！可別一來就洩氣嘛！」那個婦人急著說。

　　「妳是智利人嗎？」我笑了。

　　「百分之百啊！不要快走，明天旅館買水果妳吃！」

　　「衣服乾了還是馬上要走。」我固執的說。

　　那個婦人聽了什麼也不說，轉身去她的工作房裏拿了一盤水蜜桃和大串葡萄來，在我手中一放：「只有先給妳吃了！」

　　這一來我不由得笑了。

　　聖地牙哥是南美第四大城，佔地一百平方公里，人口近四百萬，怎麼能因為幾次不通順的接觸便誤解了它呢！

　　那一夜切切的想念秘魯和玻利維亞，那兒的百姓手足似的親密，住了一個多月也沒不愉快，沒有印地安人的地方便是不同了。

　　智利雖說在印加帝國時代，它的北邊也入版圖，可是今日的它，都市內印地安人看不見，西班牙、法國、德國及英國人來此移民的結果，使這狹長地形的國家成了幾乎白人的土地。聖地牙哥首都更是一派歐化。

　　雖說這個七十五萬六千多平方公里的國家確實不小，它的居民也只有一千一百萬人。

　　這條如彩虹一般橫在安地斯山脈和太平洋之間的土地，全長四千兩百公里，而它最闊的地方只有一百八十公里。

　　聖地牙哥是一個在一五四一年便建造的城市，舊城氣派，新城摩登，完善的都市計畫，使得它的公園、大道、廣場和樹木整整齊齊，不但地面上交通方便，就是地下車，也是南美旅行各大城市中所沒有的。

　　置身在一個如此的大城市裏，生活指數當然增加，可是觀察的方向與目的也就與安地斯山區不同，一樣能夠得益的。

　　這兒的男女可說是南美一路看下來衣著最講究的，極年輕的孩子，一樣穿西裝打領帶，少女不太穿平底鞋，大半高跟涼鞋，上面一件美麗的衣裙。民族風味不濃，而都市的氣氛，實在如同置身歐洲，好似不再拉丁味了。

　　智利的葡萄酒在哥倫比亞時便已嘗過，他們的水蜜桃世界第一，市場豐豐盛盛，街頭看不見貧窮的人。

　　就是乞丐吧，少數幾個奏樂乞錢的街頭樂師裏，竟然看到兩個穿著全套西裝，手戴日本錶，甚而用電子琴在路邊討生活的。

　　事實上將音樂帶上街頭的人並不能算完全的乞者，他們的付出，歡樂了都市的人群，所得也是應當的。

　　每一家餐館拿旅行的經驗來說，實在比其他國家昂貴了很多，可是生意好到那個樣子，令人不知它們報上的經濟不景氣是在說什麼。

　　這些觀念，在廣場坐著時與一個青年人說起，他完全不同意我。

　　「妳看見的智利是表象的！」

　　「才來三天，只能看見你們的市面和人民，就算是表面的，也要露得出來，其他的國家民風不說，經濟的不景氣、貧富的不均衡便是遊客也瞞不住的。」我說。

　　「沒有政治自由。」他說。

　　我手上恰好買了當天的報紙，翻出一段來，指著大標題笑問這人：「你們明指自己的總統政治謀殺，卻拿不出證據，這家報紙明天照樣出刊，是不是一種自由？」

　　說起政治，這個在玻利維亞碰也不敢碰的話題，便是非常起勁了。

　　那位青年大學程度，在一家銀行做事，聽我如此解釋自由，幾乎被我氣死。

　　智利在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年時本是一位左派思想的弗來伊總統當政，一九七○年之後阿亦安得總統又走社會主義的路線。

　　那幾年，政治技術和現實社會的不能配合，使得智利民不聊生。

　　一九七三年畢諾卻將軍接過了智利，成立軍人政府，一直到現在。

　　選舉，在這個國家要到一九八八年才被允許。

　　這是智利比較特殊的一種國情，與它的百姓，尤其是青年知識份子交談時，躲不掉的話題。

　　切切的想去復活島，可是路費太貴，一直猶豫，到了智利才知自己的血壓太低，因此才會那麼劇烈的暈車、暈機，甚而在電梯內上下也要昏眩。

　　藥房的人非常好，免費量血壓、開藥，又翻了我的眼瞼，說我可能貧血，也給了帶鐵質的維他命，什麼都服下了，而昏眩的感覺不肯退，牙齦卻開始灌膿發炎了。

　　米夏最怕我沿途鬧小毛病，復活島如果撐著去，先就增加米夏的心理壓力，加上兩個人的路費實該考慮，便放棄了這原先也不在計畫中的一站。

　　智利的「自然歷史博物館」裏有一樣著名的東西，那是安地斯山脈中一個冰凍印地安小孩，是在距離聖地牙哥四十公里左右的埃．布羅莫的山巔發現的。

　　據說當年這個孩子是在一場對神的獻祭裏付出了生命，屍體因為長年埋在雪堆裏，幾百年後找出來時仍是完好的。坐了公車去博物館，只有看見照片，沒有看見小孩。

　　「請問冰凍孩子呢？」我問館內的人。

　　「在修。」

　　「在哪裏修？我遠路來的，很想看看他。」

　　「同樣的溫度凍著呢！四月底會放出來展覽的，現在不能看。」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也實在纏人，每入一個博物館時，不去則已，去了問題特多。

　　不敢再找智利人討厭，走了一圈博物館便出來了。這兒的人像醫生，不肯多講話。

　　智利的博物館不及墨西哥、哥斯達黎加、秘魯，也不及玻利維亞，他們沒有愛護這一份文化遺產。

　　公平的說，聖地牙哥實在是一極美又受到照顧的城市。

　　馬波秋河由東到西貫穿全城，河邊林蔭大道，綠草如茵，都市中的人，沿河散步，那份大城的壓力在同樣的城內得到舒展。

　　除了市中心之外，它的住宅區內全是落葉老樹，深夜裡跟米夏跑過橋，到它沒有人跡的空巷中去走，那時家家戶戶都已安睡了，只有樹和幽暗的街燈照著寂靜的空城，夏季快過去了，聖地牙哥的夜，一片秋涼。

　　因為一直頭暈，口腔發炎，量了兩次血壓也沒因服藥而升高，我知道這是秘魯和玻利維亞的劇烈奔波積下來的累，智利這站不敢跑遠，計畫一週之後便去阿根廷了。

　　智利也是帶著介紹名片來的，當然不敢用。

　　最後兩日的黃昏，在街上走著，背後不知何時有人一直用中文追著喊：「三毛，三毛！」

　　我轉身，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國青年很斯文的站在那兒。

　　原來是台灣來的，在這兒做生意的好孩子。

　　交談之下，這位青年一再邀我和米夏去家中晚餐，我堅持不肯，覺得已經受恩太多，每到一處，只要碰到中國同胞，必是被接待得太好，這份情，還不完，積在心中要罪過的。

　　「我父親很想看看妳，吃飯不重要，大家談談話才是主要的，好嗎？」那位同胞又說。

　　聽見他提出父親來，我倒為難了，畢竟長輩在中國還是為大，他想看我，怎能拒絕呢？

　　「我叫王鎧男，這是我的片子。」他遞上來，又說：「我的妹妹叫王鎧珠。」

　　這回該我喊了，「鎧珠不是我馬德里的女友嗎？」

　　原來是女友的哥哥，還有父親、嫂嫂都在智利，這頓飯便不推卻了。

　　「過一小時來。」我說。不敢貿然便跟去吃飯嚇人，還是請鎧男先回去說的好。

　　「找得到嗎？」

　　「有地址就好找！一會兒見！」我說。

　　「你看，有同胞就有飯吃，做中國人好不好？」我笑著對米夏說。

　　米夏最愛吃中國菜，這一路在食物上我沒有委屈，他卻常常要吃中國飯店，一般南美菜不合心意的。

　　女友的父親當然要尊稱一聲王伯伯，見面時上車便喊，王伯伯非常歡喜，雖然他看上去實在是太年輕了。

　　鎧男的太太延蓮是韓國華僑，那一日，吃到許多好菜，最中意的卻是她做的韓國泡菜。

　　他鄉遇同胞，喝了許多葡萄酒，談到深夜才散。

　　「林享能主任那邊去了沒有呀？」王伯伯問。

　　林先生是我國派駐智利貿易中心的代表，我的行李中便放了介紹名片，可是他那麼忙碌的人，不敢打擾，當然沒有臉去麻煩他。

　　「不敢去。」我說。

　　「明天我跟妳聯絡。」王伯伯說。

　　聯絡了便馬上必有愛護，這令人急不急？

　　已經債台高築了，一路便是同胞的愛，他們慷慨付出，我又如何平白受恩？

　　次日走路去王伯伯的商店拿聯合報，並不知中午又有飯吃，結果王伯伯說我們已經被新聞局的代表曾茂川先生請了去吃飯。

　　聽說我國奧運會主席沈家銘伯伯也來了智利，中午會見到他，我看自己穿的是一條工裝藍布褲，便要趕回旅舍去換。

　　「沈伯伯一生為體育辛勞，我換一條布長裙子去，也算是對他的尊敬。」說著便往旅舍跑，米夏也跟著跑。

　　已是正午了，跑得滿身大汗回去，換了衣服便叫計程車，下車又到王伯伯的地方，米夏突然很難堪的說，臨時交給他拿的那一小口袋支票和現款完全忘在旅館他房間的桌上了。

　　王伯伯聽了緊張，車子又開入市中心去擠，拿到那個小口袋出來，時間已是不早了。

　　曾先生在住宅區的入口處接我們，舒適的房子，能幹的太太，一屋子的客人，一大桌的菜都在等我們。

　　在那兒，不但認識了沈伯伯，還有林主任夫婦、李寒鏡先生、魏先生與他美麗的太太，更大的驚喜是秘魯才分別的王允昌主任，我的西班牙學長，竟然又在智利見面，看見他，高興得叫了起來，真想念那邊的一群朋友，急著問安。

　　吃飯時我一直在對自己說，那些負擔全部放下吧。如果同胞們樂於照顧我，不如從此坦然接受，安不安心都是要受寵愛的，何必跟自己那麼過不去呢？

　　講了很多遍，還是沒有什麼效果，麻煩別人總使我羞愧難安。

　　王伯伯週末並沒有休息，陪著我們又去林主任的家，在那兒，黃貴美老師──文化大學的同學那麼稱呼的林夫人，又給了我們最熱忱、親切的歡迎和接待。

　　林家三個孩子國外長大，聯合報來了一樣搶著看，中文一直沒有荒廢。

　　夜間李寒鏡先生，我國的軍方代表家中宴客，請沈家銘伯伯、王允昌先生、許許多多智利的來賓，也一定要米夏與我參加。

　　當大家都在盡力為國家做事的時候，我這無用的旅人便是夾在裏面吃。

　　中國的太太個個是能幹的，那一夜不知多少客人，菜就沒有吃完過，全是主婦幕後的功勞。

　　看見我國的代表，每一個都盡力在為自己的國民外交努力，心裏深受感動。

　　本以為一日的騷擾已是飽和，恨不能自己快快消失，省了別人的累。我自己也被那份歉疚的心情弄得快折死。

　　第二日，曾茂川先生全家，還有王伯伯、米夏與我，又開長途車去海邊了。

　　這都是路上被王鎧男一喊喊出來的一場大亂，總是怪三毛了！

　　海邊回來，文化大學在此的學弟陳吉明夫婦前一日已轉請黃貴美老師約了，要我去外面晚飯。文化的同學便有這份團結友愛，太客氣了。

　　旅館下樓來，我的讀者朋友，另一對年輕的夫婦打聽到旅舍，便是要相見！

　　「時間太匆忙，不能說話，明早上飛機前再去你們的商店拜望。」我匆匆忙忙的說。

　　丟下了才到旅館的讀者，心中過意不去，拿了名片便分手了，次日當然去一趟。

　　那個夜晚，林主任、黃老師、曾先生、陳吉明、廖玉瑟和我又搶時間聚了一次，到了深夜才回去。

　　智利的最後兩日，同胞的溫情潮水而來。

　　上機前曾先生夫婦陪去吃飯的中國飯店的主人錢維國叔叔又是不肯收錢。

　　錢叔叔在梨山的農場是天文、天心他們常去的，後來說是錢叔叔全家出國，去了玻利維亞的。

　　曾先生無意間說起有家中國飯店內的北方麵食好，我一猜便是朱西寧先生的那位好友，定要見面相問，結果卻是猜中了。

　　曾先生是極談得來的理想青年，曾太太性格跟我相近，他們誠意陪伴，我心中只有感謝接受。

　　時間很緊湊，與曾先生在車子內還在拚命計畫如何宣傳我們的國家，那時黃貴美老師也上了車，一路開到機場，不讓她送是沒辦法的，只有感謝。

　　眼看自己又一次勞師動眾，深恨自己的麻煩，這份情感的債，不是揮揮手便能忘卻，永遠深植在心中，有機會時報答在另一個同胞的身上吧！

〈情人─阿根廷紀行〉

　　載著我們的大巴士在開過了整個早晨時光的大平原之後，終於轉入一條古木參天的林蔭大道上去。

　　一棵古樹上釘著塊小木牌，上面寫著：「恬睡牧場」。

　　夏日晴空下的草原散落著看似玩具的牛羊，地平線的盡頭一幢幢淡成骨灰色的小屋冒著青煙，樹林邊無韁的駿馬成群，一隻快樂的黑狗在草地上追逐，而那條貫穿牧場的小溪，絲帶般的繫住了這一片夢土。

　　路的最底端，揚起了沙塵，幾匹駿騎迎著我們狂奔而來。

　　車上的遊客一陣騷動，都趴出窗口去搖手，長途的累一霎間已消失了。

　　我的窗口什麼時候已經有了騎馬的人，那些馬匹肌肉的美令人眩目。

　　牧場的名字便如眼前的景色一般的甜美而不真實，人間哪裏可能還有這樣的樂土？

　　面對著已經進來的牧場，我仍是不信，望著那些有血有肉的「高裘」，怎能明白他們也是如我一般的人呢！

　　一時裏，我的心被一陣巨大柔軟的歡樂淹過，生命的美，又一次向我證明呈現。

　　別人急著下車，我的雙手托住下顎，動也不敢動，只怕一瞬眼，自己要流下淚來。

　　一生裏夢想的日子，不就是明白放在這兒嗎？

　　騎在馬背上的一個人，就在注意的看我，那麼銳利的目光，便是在樹蔭下也是灼人。

　　「下來啊！還在睡覺嗎？小姑娘！」導遊在草地上喊著。

　　我的樣子在外國人的眼裏確是一個工裝褲梳辮子的小姑娘，誰又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呢！

　　理理衣服，最後下了車，騎馬的那個人一勒韁繩，彎下腰來扶我，我的手從他手中滑過，對他笑了一笑。

　　參加旅行團出來做一日的遊覽，在這四個半月的長程旅行中尚是第一次。

　　阿根廷這一站只想看牧場，私人沒有門路，不得已請旅行社給安排，說好必要有馬騎的地方才去。

　　買票的時候我一再的問，是不是行動受制的，如果非得跟著導遊走，那麼便不參加了。

　　「只要吃午飯的時候妳回來，其他表演如果不想看，可以自由，不拘束妳啦！」

　　導遊小姐見我下車，立刻又對我表明了一次，態度非常和氣又愉快的。

　　下了車，早有一群「高裘」彈著吉他，在一大排炭火烤著的牛排、羔羊、香腸的架子邊高唱起草原之歌來。

　　遠遠的樹林裏站著上好鞍的駿馬，正午的陽光並不炎熱，一團一團銅板似的灑落在靜靜吃草的馬群身上。

　　周圍的一大批遊客，包括米夏在內，大都進入了一個草棚，去喝冰凍的葡萄酒和檸檬汁去了。

　　我不急於去騎馬，注視著「高裘」們的服裝，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

　　「高裘」是阿根廷草原上一種特別的居民，早先這個字的意思，等於是：「沒有父親的孩子。」

　　一五八○年時，西班牙人阿里亞斯在南美阿根廷這片近三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移進了牛群。

　　當時因為管理的困難，牛群四散蔓延生長，終於變成了上萬的野牛。

　　那時候，一種居所不定的人，叫做「高裘」的，開始跟著野牛一同生活，不放牧，不佔土地，逐水草而生。他們的生活方式演變到今天，已成了大牧場中牛仔生活的代稱。

　　「高裘」們到現在仍穿著古式黑色的上衣，同色的燈籠長褲，腰紮綴滿銀幣的闊皮帶，腳蹬牛皮靴，背後插得一把手肘般長銀鞘刀，右臂圈著牛筋繩索，頭上一頂呢帽及脖上繫著的手絹永遠跟著。

　　那塊厚料子中挖一個洞，套頭穿下的「蹦裘」在冬天是外衣，在寒流的原野，也是睡覺的毯子。

　　除了這些東西之外，大草原中討生活的他們，一匹駿馬之外，可能也只有一把吉他了。

　　過去的高裘沒有家庭，沒有固定的女人，到處留情的結果，又產生了一群沒有父親的孩子。

　　我喝了兩大杯紫紅色的好酒，便問米夏去不去騎馬。

　　「太陽晒，再說騎了馬明天要痠痛死的！」

　　「先享受再說嘛！不痛也沒有快樂了，是不是？」

　　「不去！」他說。

　　「那我去了啊！一會兒你來替馬和我照相毆！」

　　我離開了人群，向那些馬兒跑過去。

　　寂寂的草原上聽不見自己的足音，馬兒們見我去了，起了輕微的騷動。

　　「不要怕，好寶貝，來，來──」我輕輕的靠上去，貼著一匹棕色的馬低低說話。

　　「不怕，不怕，乖！」試著用手慢慢撫過馬鼻，牠不動了。

　　雙手環上去親吻馬，牠貼著我好舒服的樣子，大眼睛溫柔的一溜一溜偷看著我。

　　「我們去玩，你帶我，好不好？」我問。

　　馬兒不說話，又貼近了我一點，我解下了繫著的馬韁，爬到鐵欄杆上，再扳住馬鞍，一下子跨上去了。

　　「走吧！好孩子！」我拍拍馬，兩個便在陽光下小跑起來。

　　那匹馬並不知有幾歲了，也許因為天氣對牠仍是太熱，跑得不烈，最後乾脆慢吞吞的在那一大片藍天下散起步來。

　　不勉強馬兒載著我快跑，坐直了身子，讓草原的輕風暢快的吹拂著，一顆心，在這兒飛揚起來。

　　四周什麼也不見，蒼鷹在高高無雲的天空打轉。

　　那個人奔馳而來的時候先在草原上帶起了一陣輕煙，他的領巾在風裏抖動得如同一隻跟著飛翔的白鳥，馬蹄狂翻的聲音遠遠便能聽見，直直的往我追上來。

　　眼看又是下車時釘住我看的那個「高裘」，我一掉頭，便不看他了。

　　那匹大馬嘩一下衝過我，手中高舉的鞭子呼的打在我背後，結結實實一鞭。

　　他打我的馬。

　　馬吃了鞭子，嘶叫了一聲，我一拉緊韁繩，牠乾脆站立起來，這時我也狂叫了。

　　前面的人聽見我喊，勒住了馬，見我並沒有跌下來，一轉身又跑，我的馬瘋狂的追了上去。

　　追逐的馬怎麼也收不回，任著牠奔騰，不知自己在什麼時候會滾下馬背。

　　前面那匹馬跑進了樹林，我見那些低垂的枝椏越來越近，一低頭抱住了馬的脖子。

　　「呀──救命──」

　　那人就在我衝進去的地方站著，伸手一夠我的馬韁，馬硬煞住了，蹬著蹄子呼呼喘氣。

　　「我不會騎馬的，你怎麼開這樣的玩笑？」

　　嚇得全身發抖，要哭了似的叫著。

　　那個高裘勒馬過來，遞上一條手帕，我拍一下打開了他，滑下馬背，抱住一棵樹咳個不停。

　　「對不起！」

　　「你故意的，走開！滾開！」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兒，臉上絲絲的笑著，也不再說話，拎起尚在掙扎的我，往那匹空馬上一丟，自己悠然的出了林子，頭都不再回一下。

　　吃中飯的時候我坐在長桌最邊上的一個，高裘們開始弄吉他，氣氛非常熱烈，葡萄美酒大壺大壺的傳上來。牧場裏的宴會，粗粗獷獷的大盤牛排帶血的放滿了長桌。

　　「今天第一首阿根廷的民歌，是我們中間的一個高裘，特別指定送給一位中國女孩子的，向她獻上最真誠的歡迎──」

　　聽見吉他手那麼說，也沒抬頭，不知他是指的誰，四周便響起了掌聲。

　　「中國女孩，就是妳嘛！」導遊西維亞指著我叫。

　　我放下了刀叉，站起來舉舉雙手，算做答謝，那首情歌便在空空朗朗的草原上蕩著飄下去，也不知誰送來的。

　　遠遠大樹下一張小方桌特別鋪了白桌布，一張椅子等著人來，不是遊客的位子。

　　那個打我馬的人，大家都沒注意的時候在那單獨的桌子前坐了。立刻有烤肉的茶房拿了一份酒和牛排上去。

　　我看了那人一眼，遠遠的他向我悄悄舉了一下酒杯，輕微得只有我們兩人知曉。

　　這一頓長長的午餐便是再也不肯看他了。

　　其實，那是一個非常神氣的人。

　　馬術表演熱熱鬧鬧的在草原裏展開，滿場狂奔的馬匹又引來了一群無鞍的馬，不知何處衝來那麼多條獵狗，跟著這場喧嘩吠叫。

　　我坐在一只木箱上，遠遠的離開了觀眾，身後幾十棵巨大的油加利樹，密密的落下一片蔭涼。

　　那匹穿飾得特別華麗的馬並不在表演。

　　我悄悄的一回頭，又看見他騎在馬上，站在林蔭深處，望著我出神。

　　我們對視了很久，誰都不肯動。

　　他輕輕一策馬，移到我身邊來。

　　馬蹄再移一步便要踩上我了，我站起來，靠到樹幹上去，瞪了他一眼。

　　四周的喧嘩突然聽不見了，樹林裏靜得只有沙沙風吹的聲音。

　　「上來吧！」他輕輕的說。

　　我猶豫了一會兒，又接觸到他的眼光。

　　我不說什麼，將木箱豎直了，站在它上面，也不動也不求他。

　　他彎腰下來一提，我上了他的馬背。

　　這個人乘勢親了一下我的頭髮。

　　「抱住我。」他說。

　　我順從的做了。

　　那匹馬踏著小跑步，繞過樹林，慢慢的離開了看表演的人群。

　　「喜歡牧場嗎？」

　　「太喜歡了！」我嘆了口氣。

　　「喜歡高裘們嗎？」

　　「你算一個真正的高裘嗎？」

　　「當然，孩子，一生都是的啊！」

　　「我卻不是孩子。」我說。

　　那人勒住了馬，轉過身來，握住我的手，靜靜的看著我，深深的看進我的眼裏去。

　　「妳這種女人，對馬說話的樣子，天生該是一個『高恰』，孩子，我一直在觀察妳呢！」

　　「沒有高恰的，只有牧場男人叫高裘，女人沒有的。」我笑了起來。

　　「那裏學的西班牙文？」他問。

　　「馬德里。」

　　「妳知道，在阿根廷，一般如我們的鄉下人怎麼叫自己的太太嗎？」

　　「China。」我說，想到玻利維亞魔鬼們的太太也發這個音，不禁笑了。

　　「妳願做一個入China嗎？」

　　「本來就是一個中國女人嘛！」

　　他玩文字遊戲，便不好講下去了。

　　「帶我去看牛。」我拍拍馬，馬小跑起來。

　　「帶妳去一個地方──」

　　「樹林不去的。」我說。

　　「不是──」

　　這人縱馬跑著，不再說話。

　　跑到河邊他不停步，進入完全密封了的大柳樹，穿過花花的流水，涉了過去。

　　是不是每星期一次的旅行團來，在他的馬背上必有一個不同國籍的女人呢？

　　想到自己可能只是別人收集的一個數目，就想下馬走路算了，一時裏非常後悔自己的輕浮。

　　「這個地方平日沒有人來，就連牧場上的人也不過來的。」他說。

　　又跑了許多路，一幢維多利亞時代建築的大房子巨人般的呈現在寂寂的草原上。

　　他停住了馬，遠遠的站著。

　　那幢樓房不能否認的是一個人間的夢魅，靜靜的立在地平線上，四周的百葉窗全下著，午後的陽光下，一份凝固的死寂。

　　「喜歡嗎？」

　　「很喜歡，非常喜歡。」

　　我快要哭起來了，這一切，於我都是平日生活裏不可能看見的幸福！

　　「我們走近去看！」他慢慢騎過去。

　　這個人萍水相逢，可是他知道我，知道我心中要的是什麼。

　　「是不是每週一次的遊客參觀你都加這麼個節目？」我說。

　　他停了馬，轉過身子，微微笑了一下。

　　「孩了，我對妳特殊，妳怎麼反而輕看自己了！」

　　「這幢房子是誰的？」我問。

　　「牧場主人，連帶這一千公頃的土地和牛羊，我們不是靠遊客吃飯的──」

　　「誰是牧場的主人？」

　　「賈莫拉先生。」

　　「不住這房子裏了？」

　　「太太死了，孩子散了，他一個人什麼地方也能住，房子，是不必了。」

　　「那乾脆走掉算了，什麼也不帶。」

　　「牧場是他的生命，妳懂嗎？」

　　怎能不懂呢！高裘失了草原，還算是高裘嗎？高裘不騎馬，難道去城內坐公共汽車嗎？

　　他們是特殊的一種人，離開了馬匹、牛群和天空便活不下去了吧！

　　「這個牧場，來過很多的旅行團參觀，他們要看的，只是那些表演，對於土地的愛和感動，沒有幾個人──」他說。

　　「我──」

　　「妳不是的，因此帶妳上了馬背，還不明白嗎？」

　　我沉默著，靠在他的背上，馬兒將我載著越走越近那幢房子。

　　「做一個高裘，是快樂的，雖然別人眼中的這種曠野生活，以為艱苦。」

　　「我喜歡。」

　　「知道妳喜歡，住下來，三五年便離不開了。下來吧！」他下了馬，將我接下地。

　　「看房子去嗎？」我有些吃驚。

　　那人也不說話，掏出一大串鑰匙來。

　　「你怎麼能有鑰匙？我是不進去的。」

　　「不想看嗎？」他淡淡的問。

　　「主人不在。」我堅持不進去。

　　「也好！」他是索然了，可是掩飾得好。

　　「想看什麼？」

　　「牛群。」我說。

　　「很遠的。」

　　「沒關係。」

　　他輕輕打了一鞭子馬，載著我往天邊奔去。

　　一路上我們沒有再說話。

　　「累了，放我下來！」看過了牛群已不知離開烤肉的地方有好遠了。

　　「那邊，豎著一個直木幹的地方，有一口活井，喝些水來便不會累了，我在這兒等妳。」

　　說著他下了馬，將腳環給我調整到踏得穩的高度。

　　「我一個人騎？」

　　「試試看，不要怕，妳會喜歡的。」

　　他輕輕一打馬，我便向黃昏草原那顆血紅的太陽裏奔了進去。

　　這是他引誘女人的一種方式，絕對不要上當，有的女人不能這種方法，對我，卻是完全猜中。

　　斜掛著的太陽怎麼也追不到，我喝叱著那匹駿馬，也不喝水，盡情的在曠野裏奔馳。

　　恬睡牧場，你是你，我是我，兩不相涉，除非我墜馬，從此躺在這片土地上，不然便不要來弄亂我平靜的心吧！

　　馬跑得累了，轉身去找牠的主人，無雲的天空下只有馬蹄的聲音重沉沉的響著。

　　距離尚很遠，他的目光是繩子，一步一步將我收過去。

　　我的頭髮散了，趴在馬背上不能動彈。

　　「來──」他伸出了手臂。

　　「騎得好，怕不怕？」將我托下了地。

　　我搖搖頭，走到一片草上去，撲在它上面默然不語。

　　「孩子，妳會回來嗎？」身後有人問我。

　　我搖搖頭。

　　「這是適合妳的一種生活，來做一個馬上的高恰吧！」一隻手溫柔的替我梳理頭髮，紮頭繩。

　　我再搖頭。

　　「跟住我，住在牧場上，肯嗎？」

　　「你不知我是誰。」

　　「我知道妳會成為一個好高恰，想一想！嗯！」

　　不能想，這個牛仔瘋了。

　　「我們回去吧！」我說。

　　他先抱我上馬，上了一半，又在我髮際親了一下。

　　「妳住布埃諾斯．埃宜勒斯的哪一家旅館？」

　　「佛羅里達之家，很小的一間旅館。」我說。

　　「什麼時候走？」

　　「五天以後去烏拉圭。」

　　「明天晚上七點我來找妳，一起開車去兜風好嗎？」

　　我猶豫了一會，才說：「好的。」

　　「給我五天的時間，留住妳──」

　　「留住了又怎麼樣？」我說。

　　「牧場是妳的。」

　　這個人是瘋子還是誰？

　　我不說什麼，任著他將我帶，雙手環在他的腰上，一直跑到來著的那群人裏去。

　　「失蹤的人回來啦！以為綁架走了呢！」

　　導遊喊著跑過來，我靠在那人的背上不語。

　　「再繞一圈就下，好嗎？」那人問我。

　　我方一點頭，他狂鞭一下馬，口裏一陣長嘯，這一回拉緊了馬韁，那匹馬直直人站起來，一次不夠，又拉一次，再一次不夠，又拉一次，馬嘶叫得壯烈，人群也驚叫退後了。

　　然後他一低身體，對我喊：「抱緊了，我們跑呀！」

　　牧場上的人影遠了，馬背上只聽見呼呼的風聲，雙手緊緊抱住前面的人，他一面狂馳，一面喊叫著，好似這一午後的情懷便要在這飛翻的馬蹄裏踏出一個答案來──

　　「愛我嗎？」他問，風裏的叫聲如吼。

　　「不愛──」我喊著。

　　他又鞭了一下馬，我嚇得狂喊不停。

　　那一個世紀長的奔馳，我一直抱著他。

　　回到遊覽車旁，他終於慢下了馬，我問他：「能不能下來了？」

　　他一跳下馬，伸手將我一拉，當著眾人緊緊的抱住我，不肯放手。

　　「明天在旅館等我？」

　　「你當真？」

　　「妳不當真？」

　　我看著他，慢慢的又說：「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如果我認真，他又如何？他根本知道要受拒的。

　　「愛的是這種生活和環境，不是你。」我說。

　　「我知道，我又是誰呢？」他輕輕的說，環著我的雙臂鬆了。

　　「你是賈莫拉，這個牧場的主人，一個到處留情的騙子。」

　　他聽見我喊出了他的名字，微微一楞，歪著頭苦澀的笑了。

　　「不如說是一個寂寞的老頭子吧！」

　　「年紀不是問題，如果願意，我會留下的。」

　　我急了，喊了起來。

　　他不說什麼，拉著馬踱開去。

　　導遊西維亞什麼時候靠過來了。望著那個背影說：「賈莫拉先生今天發瘋了。平日的他根本不理遊客的，很孤獨的一個高裘！」

　　我訝異的看著她。

　　「真的，他對妳很特殊，連吃飯都在我們旁邊加了桌子。便是要在妳身旁──」

　　「平常──」

　　「什麼平常？來了好多回了。他來看一看就走。還有帶人去騎馬的事嗎？」

　　我聽了這話便去追他，這時候他戴上了眼鏡，一下顯得蒼老了。

　　「我來跟你說再見！」

　　「再陪我走一段？」

　　「好──」

　　「下次妳再回來，我不知活不活了。」

　　「人是永生的，不要這麼說。」

　　說著我忍不住親了他一下面頰。

　　「妳叫什麼名字？也好以後常常在心裏喚妳。」

　　這個高裘真是瘋狂，我卻沒有一絲怪責。

　　「我叫China！」我說。

　　巴士車發動了，一群群高裘騎在馬上相送，跟著慢慢開出牧場的車子揮手狂跑。

　　那時的賈莫拉先生又在馬上了。

　　黃昏的草原在他身後無盡的鋪展下去，那副昂然挺伸的身軀在夕陽西下的霞光裏成了一個不動的小點。

〈遠方的故事─中南美紀行演講實錄〉

　　丘彥明紀錄

　　（三毛是打著手語出來的）

　　如果各位還不明白剛才的手語是什麼意思？那麼讓我再愛各位一次吧！這是「國際手語」──我──愛──你，可是我將最後一個字改成了「大家」。

　　去年的秋天，曾經做過一個承諾，有一天，當我走遍了中南美洲之後，要回來和我的朋友們見面。今天的我已經實踐了這個承諾，將這份成績交代給各位，算做代表聯合報和代表各位去走遍的萬水千山的一份心意吧！

　　我們是地球人

　　這幾年來在台灣，有一個很好的現象，我發覺中國人越來越愛護自己文化的遺產，愛我們的民俗、愛我們的歷史、愛我們祖先留下來的豐富的東西。其實我個人在這方面也是一樣的，我非常喜愛民間藝術，我非常的喜歡歷史文物。

　　為什麼要說到熱愛中國的問題呢？我的看法是，既然在台灣有這麼多朋友們，在中國文化這方面做了很大的努力和貢獻，那麼，我們是不是只努力發掘自己國家的東西，在我們的知識領域裏，就算是足夠了呢？

　　我的看法不是這樣的，當我看見不同國籍的朋友同在一個地球上生活時，禁不住會想：我們是誰？我們是誰？我們是那一種生物？終於想出一個名詞來──我們是「地──球──人」。既然我們是「地球人」，那麼這一個小小的地球，就都是我們的。因此，我們愛護中國，也不要忽略了認識地球，因為畢竟我們是地球上的居民。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喜歡代表各位去旅行。

　　中南美洲說遠很遠，說近很近，拿整個天地宇宙來比較，它其實就是我們的鄰居。那麼我們去探一探那片地方，將小小的見聞報導出來，也是有一番意義的。這就是為什麼當別人都拚命在中國文化的事情上努力，讓三毛享受的時候，我卻離開了家國，去了遠方，這時候常常想到一句話──當別人都在種小麥的時候，我退出，去種玫瑰花。這也是我去中南美洲的解釋。

　　做功課

　　今天我將前一部分叫做「做功課」。各位，尤其是年紀輕的弟弟、妹妹們，心裏一定非常失望，今天難得來輕鬆一下，那麼三毛姐姐來了為什麼又做功課呢？我還是堅持要做功課，因為我想各位在場外站了很久，要是各位只聽到三毛一點所謂遠方的故事的話，當然也不會一無所得，可是我自己在良知上卻覺得對各位欠缺了一份交代。既然走了中南美洲，是不是在歷史、地理上應該跟各位有責任做一個簡單的報告？

　　這一路來，旅行並不是我第一次的功課，而是我從來沒有跟一位同事一同工作的情形下，出外過旅行。我和我父母、兄弟姊妹都做過旅行，和我的丈夫也做過旅行；現在同去的是一位米夏──攝影師，是聯合報派去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在這種彼此要絕對自重、互重的情形下，如何維持良好的同事關係，這是非常困難的，而且對我來說更是很難的功課，因為我這個人並不合群，我喜歡單獨走路，可是如果不是我的同事去，一會兒大家便看不到這套美麗的幻燈片。又如果這次不是美工小組和聯合報副刊全體的工作，再加上使用場地所有工作人員的合作；甚而全體的合作也都不夠，如果沒有各位，我們的幻燈片放給誰看呢？所以我說，這是一個群體的工作，最大的付出是忍耐，極大的忍耐，才能周全一切。可是這一份相互的工作態度，我覺得最重大的力量還是在於剛才狂烈的鼓掌。（聽眾又鼓掌）

　　為誰鼓掌？

　　各位朋友！你們是在為自己鼓掌，竟然不知道嗎？你們在為自己鼓掌。（哄笑）昨天晚上我在聯合報副刊辦公室裏，正在說起這次巡迴演講的事情，進來了一位我不認識的長輩，他說：「三毛！妳真了不起。」後來我跟他說：「你這話我可要修正歐！三毛根本沒有一點了不起，她寫的小說不刺激、不暴力、不政治、不煽動，她甚而沒有學歷去拒絕聯考。那麼在這種情形之下，平平淡淡的文章，一篇、一篇、又一篇白開水一樣的故事，八年來得到了同胞這樣大的共鳴，不是三毛的成績，是讀者偉大的心靈了不起。」

　　我不必站在這裏跟各位說一些討好話，我一再想的字，不過是中國人所說仁愛的「仁」而已。中國這個「仁」字很有趣，它是人字邊加一個二字，也就是說兩個人加在一起，叫做「仁」。當然這是最基本的詮釋，但是這兩個人，如果加上又兩個人、再兩個人、加到全人類為止，我們整個社會就是人形的組合，在我的解釋裏這便叫做「仁」。所以，當我與各位面對面的相聚在一起時，心裏深受各位感動，請為你們自己鼓掌吧！不要為我。

　　看出我的平凡

　　今天我穿著我的舊藍布褲，站到台上來，我有我的解釋，懇切的請各位愛三毛的朋友，看出我的平凡又平凡，不要愛我，愛你自己。因為你們愛的事實上不是三毛，你們愛的是那份共同的，對人類、對社會一個愛的奉獻。三毛的文字是各位心裏共同的聲音，可是各位要聯考、要工作、要帶孩子，種種的事情，使得各位沒有辦法把那支原子筆拿在手裏爬格子，今天我只是代表大家，替各位把心裏的話講了出來，我們平凡的心靈是相同的，是各位的心靈鼓勵了三毛寫出一些小小的故事來。現在我們真開始「做功課」了。

　　有一個就好了

　　我現在變成「張老師」（哄笑），我要請問各位一件事情，當我──張老師每到一個地方去旅行的時候，我一定在沒有去之前，將這個國家的參考書拿出來翻一翻，看看他們的人口、地理和歷史，因為「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說你有這個機會，最好是先看資料再走路，將自己的經驗去印證書本所說的是不是相同，然後你才再寫下個人的感想。那麼，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既然各位來參加的是「中南美洲紀行演講會」，有那一位在家裏先看了中南美洲的地圖？

　　有！有一個舉手。（全體熱烈鼓掌）真是非常快樂，有一個就好了！這一場工作只要能使一個人有所收穫，只要一個，只要一個，那麼我們的苦心就收到了成效。既然看了地圖的只有一個，別人都沒有地圖，我只有待會兒把自己變成中南美洲的一幅地圖給各位看。

　　化為大地

　　現在各位不要當我是三毛或張老師，請各位當我是一幅中南美洲的地圖──

　　（三毛以自己的身體四肢，充做地圖，介紹中南美洲在地球上的位置、中南美各個國家的位置。此段省略，請讀者自行參考中南美洲地圖。）

　　美洲人

　　既然我們已大略知道了地理，那麼這片土地上到底最初的居民又是誰呢？請各位忍耐的幫我做功課。我把比較枯燥的部分放在最前面，免得各位逃走，事實上門已經鎖起來了，各位逃不出去了。（聽眾大笑）

　　各位一定會問我，三毛，妳把自己做地圖做得好辛苦，一下這樣，一下那樣；我的目的就是請各位明瞭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身體解剖掉無數次的給各位看，那麼這塊土地現在已經產生在這會堂裏了，再問這些居民是從那裏來的呢？

　　我現在還不是印地安人，當這場跟各位的談話結束的時候，我帶來一些印地安人的衣服，我要當場把自己變成印地安的男人和女人，用實體的演說，請各位看一看。中南美的印地安人是從那裏來的呢？是太陽裏炸出來的嗎？還是哥倫布在一四九二年發現新大陸的時候帶去的西班牙人？這都不是的！

　　我剛才所說發現中南美洲的年代，請各位去考證一下，應該是不會錯。一四九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哥倫布的船隊碰到了古巴。當他的船隊發現一片陸地的時候，他們就叫著：「印度到啦！」因為當年哥倫布是要去找我們中國人，十五世紀的事情了，他要去中國，航海碰到了古巴，他知道那不是中國，他以為那個地方是印度，就將那些印地安人稱為印度人。現在，在中南美洲普遍稱呼在血液上和西班牙人還沒有混雜的、純種血液的當地居民，西文中發音其實便也是「印度人」，這就是我們為什麼稱呼他們「印地安人」的來源。

　　他們是那裏來的呢？據我參考的十幾本參考書和人類學博物館的解說，得到一個同樣的結論，這些最古老的印地安人，是從蒙古去的。各位一定會說，亞洲和美洲之間隔著海洋，他們難道有划船的技術了嗎？有航海的本事了嗎？是沒有的，所以，我再把自己變成地圖──

　　亞洲和美洲拉著手

　　（三毛說明，以前亞洲與美洲如何在冰原未解凍時代在現今白令海峽一帶相連接。請讀者參考地圖，從略。）

　　那時的蒙古人從亞洲被一種巨獸追趕，可能是恐龍，可是我猜想恐龍是跑不快的動物，但是每一個博物館都說「巨獸的追趕」，我想既然是「巨獸」一定跑得很慢，犀牛、大象、恐龍──啦！從蒙古這麼一路逃、逃、逃到北美洲去了。在同一個時候，我想巨獸也過了冰原，因為人既然逃過白令海峽那塊交接的地方，當然巨獸也追過去了。總而言之，要運用你的想像力，將他們從北極追到北美，又往南逃，逃到那些巨獸不能生存的地方，他們就定居了下來，這就是過去中南美洲的本地人。考證出來的來源是「蒙古」。難怪，我在旅途中看他們像我，他們看我又像他們，後來一想，嗄！我們還是兄弟耶！說不定我的老祖宗和他們的老祖宗，過去是鄰居，一起閒話家常。野獸一來，我們往南邊逃，他們往北邊逃，這一下子子孫孫沒見面，輪到我去的時候，又相處在一起了。真的！難說喲！這有可能。當然做這種考證是不值得了。（群眾哄笑）

　　「馬雅」

　　在這兒，我不得不提醒各位的就是說，中美洲有一個燦爛的文明，是在西班牙人佔領中美洲之前就存在的。在公元前四百年，一直到公元後九百年，就是第十世紀的時候，這個文化被叫做「馬雅文化」。後來馬雅文化和墨西哥另一種陶塔斯文化又有了交融。詳細情形，如果有喜歡古代史、歷史的，請你們去參考書店裏買得到的書。或者這次我所寫的一本遊記叫做《萬水千山走遍》，這本書裏多多少少有一些關於馬雅文化的交代，在年代和它的文化方面。

　　「印加」

　　過去的南美洲也有一個帝國──印加帝國。我的文章中交代得尤其清楚，但是一定有我的讀者看得更清楚，會反問我說：「三毛，妳說謊哦！妳一句也沒有說印加的事情。」我想提醒各位一小點，我是一個寫字的人，不是一個史地老師，這次做的也只是一次文學之旅，並不是考古學。但是，我很喜歡以故事的語氣，將當年印加時代的平民生活，在我的文字中表現出來。可是，我不能課本似的說，印加人當時是沒有牛馬的，他們只吃玉米，他們並沒有小麥──。這一來各位會說：「哎喲！我們不要看！」我不能這個寫法，因為這樣枯燥的寫，報館要將我捉回來了。（眾笑）所以，在這個情形之下，印加人老百姓的生活，被我織進了一篇叫做〈藥師的孫女〉的文字中去。別人會說：「妳沒有活在那個時代，妳怎麼曉得呢？」在厄瓜多爾，問了近十幾位學者，看書，再以我自己心裏的感應，將這個藥師的孫女，編織成一個前身的故事。

　　各位如果有心思的話，你們細細的去找一找，那是唯一的一篇不是我旅程中發生的故事，寫的是一位在十六世紀初葉，西班牙人還沒有完全佔領這塊土地時候就死去的一個平凡女子的故事，來交代一個印加女子和她丈夫如何度過的一生。這篇文章裏已經有了一些交代，不再重複歷史部分。

　　瑪丘畢丘

　　不得不解釋的一點，就是也許有些朋友們，沒有看我文章，待會兒我們的幻燈片裏會介紹秘魯的一個偉大的發現，叫做「瑪丘畢丘」──就是「迷城」，失落的印加城市。這個城市直到現在，沒有歷史、沒有文字、沒有遺留下來的居民，這一座廢城為什麼會被遺棄在深山裏？這個故事，我書裏面也寫過，叫做〈迷城〉，在秘魯部分，幻燈片也會出來，這是我必須解釋的一點。

　　高原和古柯

　　今生到過海拔最高的地方，是四千一百公尺的玻利維亞，是我個人比較奇特的經驗，當然，這會發「高原病」。在那個時候，你的腦子因為缺氧，使你變得遲緩、和善，而且沒有什麼想吵架的念頭，那兒居民的忠厚、善良，可能是因為腦子裏缺了氧。（群眾哄笑）不要以為這是什麼好事，這種叫做高原病的鬼東西，在至今保存著的印加帝國的語言裏叫做「索諾奇」。關於「索諾奇」也有了一篇文字。

　　在安地斯高原裏有一種草藥──古柯，可以提煉一種毒品叫做「古柯鹼」，我在高原的時候，一天到晚嚼這種葉子，這並不算是吸毒，如果在海拔像台灣的地方吃這葉子，警察局一定請你進去坐幾天，吃一片葉子坐一天，吃七片葉子坐一星期；可是，在那個地方它只是一種草藥，文章裏也寫過，即使去我們自己的大使館，使館工友端出來的，也是古柯茶。古柯葉子是高原不可少的一種植物，也當做是我們的小常識。

　　我看到幾份報紙在介紹古柯這種植物的時候，都說南美已經禁了，不能吃了，這是毒品。是的，它是一種毒品，怎麼說呢？一噸重的古柯葉子，也許可以提煉出大約一公克的白色的粉末，將它注射到你的血液裏去的時候，當然是發狂了。這種情形之下，它確是一種毒品。所以，世界上的事情跟金錢一樣，應用得好，它就是最有能力的東西，應用得不好，金錢使你家破人亡，古柯也是一樣。為什麼特別提這種植物呢？因為吃了古柯使我覺得很新鮮，一般菜市場都賣的，吃的只是古柯茶，吃了之後可以緩和一點腦子裏缺氧的現象。如果這現象三、五天之內退了的話，你永遠住在高原上的時候，我們的身體就會幫助你在血液裏增加一種平地人沒有的東西，那名詞我不會講，就是說，你血裏帶氧的成分，在高原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它會自己替你製造帶氧的成分，那麼你還是不要下來了，因為你再下到低地時，你又開始不習慣。這是玻利維亞特別要提到的一點，因為它是世界上最高的國家，各位待會兒在幻燈片也會看到那片美麗的高原。

　　革命家

　　這是一些我在極有限的時間裏，對中南美洲的一份簡單的介紹。

　　還有兩個人物是不得不提的。為什麼？因為他們領導了中南美洲的獨立，這是我們的必備常識。

　　第一位領導獨立成為這麼多國家的一位革命者──他的性格很像我們的國父孫中山先生──這個人叫波利瓦（Boliva）；領導南美下方獨立的另一位革命家，叫做聖馬丁（San Martin）。

　　過去，在我翻譯的《娃娃看天下》那本漫畫書裏面，因為是一本阿根廷的書，常常有聖馬丁這個人出現。我們中國孩子碰到我都會問：「誰是聖馬丁？他為什麼要在娃娃裏出現？」我也問過我的父親：「爹爹！我考你一下，誰是聖馬丁？」我父親說：「聖馬丁，不是耕莘文教院的一位神父嗎？」我又問：「誰是波利瓦？」他說：「是法國的一位詩人嗎？」也許國內一般的人對這兩位人物還是陌生。請去翻翻參考書吧！

　　移民

　　各位現在一定會問我有關「現代的中南美」。我這次去旅行不但做「城裏的老鼠」，也做「鄉下的老鼠」，各地都去的。

　　坐飛機到一個大城之後，在那兒待一個禮拜，如果覺得這個國家跟我沒有呼應，我就不多住了，但是像厄瓜多爾、秘魯、玻利維亞這些地方，偏愛得不得了，臨走的時候非常的遺憾，這些國家就多留些日子，多寫些文章。

　　很多人問我：「三毛，我很喜歡移民到中南美去，妳有什麼看法和感想呢？因為妳剛剛回來。」我反問：「移民的目的是什麼？」我發覺很多希望移民的家庭，對於自己要去的國家，和本身的目的，可以說相當茫然，到了那個國家，對移民去的社會也沒有付出關心和參與。這一點，個人覺得十分遺憾。

　　所以，各位的朋友裏面，如果抱著賺錢的心情去移民中南美洲話，那麼我想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你到中南美一個語言不通的地方，付出你全心全意的努力，去賺別人的那幾塊錢的時候，以你同樣的努力，為什麼不在你自己的祖國付出這份心血？你同樣能夠得到報酬的，我對移民的看法，並不樂觀。我的看法是，如果你深愛民間藝術，你愛去看一看當地人的生活，是值得的。但是你說你要賺錢的話，我想告訴各位，走遍了中南美洲再回到台灣來，才知道台灣的可愛。「台灣沒有乞丐」，這是我們全體老百姓努力的成果，使我們經濟起飛，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覺得驕傲。我說這句話，因為走過太多的國家了，包括歐洲的某些國家在內，這十年內慢慢的開始有了乞丐，中南美洲更不必說了；當然，有些大城是好得不得了，例如說聖保羅、布宜諾斯艾利斯、聖地牙哥，這些都是大城，可是任何地方都有乞丐，只有我們中華民國、台灣看不見這個現象。你要移民到一個有乞丐的國家去賺錢？還是留在一個沒有乞丐的國家生活？請自己衡量一下吧！我無法回答你。

　　好了！今天在我，好像是工作回來對大家的承諾報告，功課做到這裏為止，下面要說些有趣的事情。（全場掌聲）現在要說說，旅行中我到底做些什麼事情，這時候說，就不細分國家和地理了。

　　我必看的地方

　　我有兩種說法：一種是，「我喜歡做什麼事情」；另一種是，「我必須看的地方」。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不同，我先說我必須看的事情。

　　公共廁所

　　每到一個新國家的時候，我一定先看他們的車站，我是慣坐公共汽車和火車的，因為租車太貴了。我更要看他們的公共廁所。唉！那邊一位穿紅襯衫的小弟弟聽了這話正在笑得發抖。為什麼，當一般人住在觀光飯店裏面，所謂去考察的時候，沒有想到去看大眾的公共廁所，為什麼三毛要去？各位聽了全在笑。「噯！三毛這個人的嗜好真奇怪。」為什麼？因為公共廁所代表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公共道德和教育水準，各位贊不贊成！（鼓掌）要不要看（全場大聲答：「要！」）要看！一點都不羞恥。要是你住在一百美金的觀光飯店裏，你看到的只是一些外國人，做生意去的、開會去的，你連當地人都碰不到。那麼，你從那裏可以看到這個國家「最基層」的東西？在你外國朋友的家裏，洗手間當然是清潔的。這個國家的公德心和公共良知在那裏？就在它的公共廁所裏面。這一點也不好笑！我覺得這是最容易察看的地方。

　　日本人

　　走遍了中南美洲，要跟國家打分數，那一個最好，因為我不只看一個；走遍了中南美洲，到了巴西，我這個人很嚴格，尤其對於洗手間的事情，沿途我都覺得不太及格。到了巴西，進了一座「日本移民史料館」，它是對公眾開放的地方，為什麼到巴西要看「日本移民史料館」呢？因為巴西是一個移民國家，沒有移民成不了今天，是人種非常多的地方。我走到「日本移民史料館」裏面，去了它的洗手間，偷偷地去考察它，甚至把手指放在它紅磚地上去摸了一下，手指是乾淨的。在那個時候我出來，心裏有很深的感觸。

　　拿去中日兩國之間過去戰爭的仇恨不談，對於日本，除了他們的文學。我並沒有個人的情感，但是像一個公平的老師把名字拿掉評分的話，日本人在世界的清潔衛生上，該拿好評分。為什麼日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他旁邊的鄰居，我們中國人在這件小事上就不能做得好？我看了非常有感觸。

　　我坐的日本航空公司，我看過的所有日本連鎖事業，它們都在中南美拿了第一名。這一點，我勇敢的講了出來。我們裏面也許很多人恨日本人，但恨儘管恨，可是當你認清你的敵人的時候，日本人不是個簡單的敵人，他們是不得了的。他們的廁所，連手摸地都是清潔的，打起仗來還了得嗎？所以我說走遍中南美洲在清潔整齊上，日本人考第一名。國父說：一件小事情做得完美就是大事。談到三民主義，也許各位覺得是背的一門功課，可是請去想想國父的道理──一個小小的公共廁所已是這樣清潔，那麼其他的事情不可能太壞的。這是我個人的一個看法，所以說，旅行中我必看的事情，第一是公共廁所。

　　去菜場

　　第二我要看的是「大菜場」。在中南美洲超級市場不像北美洲那麼的普遍，一般在大菜場買菜的主婦仍是很多。在這種情形之下，我一定去那兒。為什麼呢？我沒有廚房，住旅館，吃得很簡單，為什麼要看菜市？因為一國國民的生活水準、物資供應是否豐富，市面的經濟是興旺還是蕭條，在市場裏可以將它看出一點端倪來，沒有地方比市場更好了，對我來說。

　　如果你出國考察，別人陪著你走，說：這是我們的加工廠，這是我們的什麼──這又是我們的什麼──你看不到真正消費者的基層面在那裏。恰好我是穿藍布工作褲的人，恰好我是進菜場的樣子，我也進不了簡報室請人做個簡報，那我自然去菜場看，觀察還不夠，因為我懂當地語言，我也求證。我問做生意的人：「怎麼樣？生意好不好？」「不太好！」有的說：「還可以。」我也看主婦的菜籃；我不只看主婦的菜籃，我又會說：「太太，妳買好多的菜呀！」「是啊！」我問：「菜籃的菜，你們幾個人吃啊？」「我們家三個人吃！先生、一個小孩還有我。」「妳幾天買一次菜？」「三天買一次，再添一點零碎的牛奶、麵包。」你看看她的菜籃──三天的菜。「妳先生做什麼事的呀？」以一種談天的方式來請教她。她們會回答：「我先生在教書。」「先生是郵差。」「先生在銀行裏做事。」我可以大概看出，這是怎麼樣的收入，什麼樣的菜，什麼樣的消費。在我短短居留的時間裏，起碼可以給我了解了這個國家基礎生活是如何的。消費，是從大菜場看來的。

　　進書店

　　另外，我必看的事情，是受我父親之託，不是我自己要看的。我父親以前跟我說：「妹妹！我對妳有一個要求，妳是不是可以代替我環遊世界一趟？」我說：「你叫我做什麼都不行，只有這個最方便。因為我只會做這件事情。」父親說：「我有一個願望。」我父親是做律師的，不是教書，但是我從小是受他的教育長大的。他說：「妳是不是可以走遍世界每一國，請妳去替我蒐集小學教科書？妳把全世界小學教科書，蒐集到台灣來，我們將它大略的請人翻譯一下，」又說：「我請妳做這個工作，我們開一個展覽會，請全台灣的教育工作者來看一看，別人的教科書編得如何？比較一下，我們的教科書又編得如何？」這是我父親的一個心願。

　　這一次，因為我走路的時候，不喜歡攜帶太多的東西，可是我替我父親看了，卻沒有買，這點倒不是我的負擔，我愛進書店。在這種情形下，看了七個國家的教科書，看完了沒有買，因為我覺得蒐集七個不夠，為了我父親的心願，應該特別去走一趟。

　　看完這些教科書之後，我相當的感觸──。

　　所以，我第三必看的，是他們小學的教育觀念和取材是如何的，他們如何培養一個小孩子的心靈，如何將一塊軟軟的泥巴，用課本來捏他，捏成一個善良、實用、有希望、有前途的生命。這是第三件我必須做的事情。

　　我愛做的事情

　　我還有喜歡做的事，和必須做的不同。人喜歡做的事，往往沒有目的。必須做的事，往往跟自己、跟報社、跟我父親都要有所交代。但喜歡做的事就不同了。

　　出發

　　我喜歡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出發」。我不說離別，事實上每一次旅程裏，出發的時候也象徵了告別；但是我喜歡將離別形容為「出發」，它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

　　每到一個地方的時候，總會不知不覺的交上一群朋友。所謂不知不覺，就是絕對沒有要抓住人家說：「哦！天呀！我多愛你啊！你要接受我啊！我多麼的仰慕你啊！你多好看啊！你簽名簽名呀！你跟我寫信，我跟你回信，求求你呀！」這種朋友，叫做「化緣」化來的。拉啊！扯啊！求地址；這叫做「化緣」。在中南美洲，我不化緣，我「隨緣」，緣分來了是朋友；緣分散了，那部車帶我到「青鳥不到的地方」──一篇文章的名字，我上去了，跟下面的朋友，笑一笑，也就算了。

　　往往我知道，再不會回到宏都拉斯森林區的一個小車站，在一個下雨天，碰到同一個老太太，這情形，不太可能了。所以上車的時候跟她說，「永別了！永別了！再見。」完了，走了，心裏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惆悵。不要讓自己珍貴的感情到處氾濫，那是不好的，知道如何保護自己是相當重要的事。

　　有時候，我也會留下一些自己的感情，把我心裏小小一塊留在了什麼地方。但在這種時候，我就想到，雖然不捨，可是前面有一個未知在等待著我。我留下了東西，可是我也是在迎接未來。於是搭上公共汽車，司機一發動車，收音機一扭轉，流行歌曲嘩嘩的唱起來，看著窗外風景不斷過去，我會對自己說：人生是多麼美好啊！因為下一站要發生什麼事情，完全不知道。所以我說，我喜歡出發。

　　永結無情遊

　　再說，我喜歡「萍水相逢」。我有一位同事，和我一同走路，但是我的工作是我的原子筆，他的工作是他的照相機，兩個人的工作並不相同。所以，當我們坐飛機、坐火車、坐小船、坐公車，甚至於走路的時候，我都常常跟我的同事說一句話：「請你注意可以拍下的鏡頭，因為這次來中南美洲，你不是一起跟我來遊山玩水，我也不是跟你來旅行，我要照顧我的生活，使筆下豐富起來；你要照顧你的相機，使你的鏡頭多彩多姿。所以，請你不要跟我多講話。」他也很好，也說：「妳也別跟我講話，我找我的鏡頭。」

　　常常坐長途車的時候，我就跟這位同事說：「米夏！你坐別的地方去，我不要跟你坐。」我一定去坐在一個陌生人的旁邊。如果說這個陌生人和我無話可談，只道：「日安！我可以在妳旁邊的位置坐下嗎？」好！不講話，那麼我「隨緣」，我也不講話。如果他說：「妳有沒有打火機呀？」我說：「有呀！」借了火，他又不說話，那我也不說話。這是隨緣，絕對隨緣。

　　這完全隨緣，你要跟我講就講，不講就不講。但是，我是一個「有緣」的人，坐在我身邊不跟我說話，幾乎都不可能。（全場嘩笑，拍手。）真的，他們會把心裏的話一直講、一直講給我聽。當然，我坐長途車的時候有個壞毛病──不能睡覺；於是我就聽、聽、聽、聽──，倒是有一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就在一個平凡女人的口中說了出來，人講，我聽。往往說的人就流下了眼淚。但是，我絕不問人：「後來呢？」「後來呢？」講到最後，她叫我：「媽咪達」了。這是印地安人的西班牙語，很親切的。他們叫年長的婦人「媽媽（ㄇㄚˇㄇㄚˋ）！」男的叫「爸爸（ㄅㄚˇㄅㄚˋ）！」我曾經聽過一個小孩才八歲左右，被一個更老的人叫「爸爸！」他們叫我「媽咪達！」就是──小媽咪！請各位想想這樣的社會是不是祥和？街上每個人都是媽媽、爸爸，（全場大笑）多麼的好哦！他們開始一直叫我「小姐」或「太太」，我覺得不被認同。有一天，忽然發覺，不知怎麼搞的，已變成他們中間的「媽咪達」了──就這一個字，他們認同了我。

　　「媽咪達！再見囉──」這種情形，我叫「萍水相逢」。李白那首詩。我自己已經背很多次了──〈月下獨酌〉，最後四句是：「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這就是我對於萍水相逢的一種了解。再見的時候，走吧！「媽咪達！妳家在那裏？」「家在東南西北。」「家在那裏嘛？」「家在天下。」「家到底在那裏？」「家在宇宙。」（全場笑）我不留地址，從不留地址。我的家在宇宙，再見了！好了，這就是萍水相逢，我喜歡這件事情。

　　口琴

　　這一路，我沒有玩具。大人也應該有玩具。在迦納利群島，我的玩具就是那些書籍，一收到新書就快樂得不得了。我在那邊的玩具，也是我在家裏種的青菜，也是我的溜冰鞋，還有我的皮帶水管，用來在黃昏的時刻灑草坪，讓海風吹出水花來。這是我的遊戲。

　　旅行的時候，我們沒有收音機，最簡單的走法最好，一個小小的袋子就走了，我的同事常常說：「唉！好寂寞喲！要是有個收音機多好。我們兩個又不大講話，話也都講完了，妳叫什麼名字，我叫什麼名字，沒有辦法了。」

　　在宏都拉斯去趕集的時候，我買了一個陪伴我的小朋友──一個小口琴。（三毛拿出小口琴，吹了一聲。）在宏都拉斯買來的，一個連當地人都不太知道的印地安人趕集的深山，坐了八小時的車路，結果買下的卻是捷克製的一把小口琴。（全場笑）就是這個小寶貝，陪著我走了萬水千山的道路。我喜歡用這個小小的樂器，在大街小巷，在荒村野道上大步的走著，吹什麼曲子呢？

　　我不會吹口琴，各位不要以為我真會，我吹得非常難聽的。

　　可是我帶口琴！為什麼？小時候父親逼我彈鋼琴，彈得眼淚滴滴答答掉。我們全家的孩子被我父親強迫惡補音樂，有這樣爸爸，真奇怪！（聽眾嘩笑）當時我一直反抗，不肯彈鋼琴，我不喜歡彈鋼琴，聽聽就好了。我父親說：「我強迫妳，因為將來妳在人生的路上，可能遇到一些坎坷。到時候要是爸爸媽媽不在身邊，音樂可以化解自己一點點的憂傷。」我不懂，完全不懂父親的意思。我說：「你說的憂傷就是沒有錢啦！我曉得。」（全場笑）「我沒有錢，你逼我彈鋼琴，我長大的時候貧病交集，那裏有錢買鋼琴娛樂自己呢？」

　　可是起碼我父親有關音樂這句話，到今天對我生了效果。我買了一把小口琴，自己摸索，摸索出音階來。好，我們就回到剛才那個地方，吹什麼曲子？想想看！在聖保羅，那樣的大都市裏，在玻利維亞大草原的穹蒼下，就是這條洗了又穿、穿了又洗的藍布褲子，就是這身打扮，也就是這個小口琴，吹什麼，吹呂泉生先生作曲的「中國兒童進行曲」。

　　我現在才知道，有很多的小學還是用這條曲子，做為早晨升旗時集合的曲子。各位知道這曲子嗎？好像都不知道，難道我這麼老了嗎？（眾笑）

　　在我說我喜歡吹口琴，這場旅行我只講愉快的事情。其實這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場體力考驗，半年的時間讓妳走、走、走、走──。每天早上十點鐘出門，到晚上十點回旅舍，這是我的作息。

　　在這種情形之下，有時候心理上會有「高原現象」出現，會疲倦的，不願意再走下去。怎麼辦呢？就吹這條曲子快樂我自己。（三毛哼出了一段曲調）大家知道這首曲子？（全場笑答：「知道。」）

　　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這裏沒有這樣可愛的小寶寶嗎？一定有的。我一年級時是很可愛的小孩子，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眾笑）一年級的時候，剪著短髮，一件白襯衫，深藍色的裙子到膝蓋，穿著我母親替我洗得很清潔的一雙白球鞋。早晨，我們在教室自修，一聽到這條歌從擴音器放出來的時候，所有的小孩就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了來，然後就順著曲子排隊，機器人一般恰恰、恰恰的走到操場上去，站在國旗下面。於是，一個小學一年級的孩子美麗的一天，在朝陽之下，因為這首曲子而打開了。我最快樂的回憶，就是跟這首曲子有關的。到今天，千山萬水怎麼走，我吹它的時候，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快樂的小孩子。

　　喜歡偶爾的迷路

　　我又喜歡──各位一定嚇一跳，我自己也很吃驚，原來我喜歡的是這個，因為上一剎我已經忘了──我喜歡「迷路」。（聽眾笑起來）

　　別人說那有這種事，妳迷路了不是很慌張嗎？我不常迷路，因為我的方向觀念非常正確，我的方向觀念是因為多少的坎坷，迫得我不敢再走岔路，所以，我說我很少迷路。

　　可是，偶爾迷一次路使我開心得不得了，譬如說在一個一千七百萬人口的大城──墨西哥城裏面，迷路了。比如在一千兩百萬人口的聖保羅城，在巴西，一下子發現也迷路了，我開心得不得了，終於一次，不是「人為」的使你迷路，自自然然。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

　　為什麼？迷路的時候，往往使你有一點點心焦，然後呢，又有一點點歡喜。

　　最有趣的一回是在巴西，要回旅館，一不小心繞個圈，迷路了。這一迷路，迷到那裏去了呢？越走越不對，迷到了──花街柳巷。（全場嘩笑）

　　我覺得這是旅行中給我的一個禮物，我必看的是大菜場啦，教科書啦，公共洗手間啦！──怎麼沒有說必看花街柳巷。這偶爾一個錯失，使我進去了。我看到花街柳巷一個真真實實、活活潑潑的另一個層面的生命、美麗和藝術，是我平常所不能接觸到的。我不說它是低級、中級或者高級，我現在要說的是，看見的它是一個浮面的「街頭喜劇」，當然，裏面藏著的東西可能便是悲哀了。一生就可能這麼迷進去一次，也就出來了。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迷路這件事情也是好的，迷了方向，一下子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人生又是一番風光了。所以我說，我喜歡迷路。

　　人間燈火勝於巨星

　　再說，我喜歡看人間的燈火。

　　每當黃昏來臨的時候，我也走累了，常常往一個小山坡走去，當然在安地斯高原有很多斜斜的山坡，在那個山坡的旁邊，往往就會有一座教堂──天主教堂，它們喜歡建在高崗上。教堂門口有長長的石階，我在石階上坐下來，對著腳底下那片小城，有的時候六萬人，有的時候十萬人，有時候十二萬人，我坐在那個地方，托著下巴，看天空淡淡的晚霞，由那種紅褐的顏色，轉成鴿灰，在轉變的時候，那個山崗下的燈火東一盞、西一盞的點燃了起來。

　　我常常在那裏看、看、看，看到發癡發狂了過去。那個時候，我絕對要求我的同事不要在我的身邊，我要一個人。

　　黃昏是一天裏最美麗的時刻，這個時候，妻子等著丈夫下班；工作一天辛苦的男人，放鬆了！孩子放學，母親炒菜；老祖父、老祖母在盼望什麼時候孫兒、孫女再來看望他們，這都是燈火下的故事。

　　我愛看那些燈火，看到後來心裏就要跟我那上天的爸爸講起話來了，我說：「老天爺啊！求您看顧這些燈火，但願在這一盞盞燈火下，沒有命運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也沒有人為的夫妻吵架，父子不和，也但願天下每一顆流浪的心，有一天在一盞燈火下，得到永遠的歸宿。」

　　這不是我在作散文，因為知道燈火對我，對人間，象徵著什麼樣的意義。

　　看到後來，黃昏過去了，天暗了，那個時候，我常常拿出我的口琴來輕輕的吹，吹什麼？吹「甜蜜的家庭」。對著不知道已有「甜蜜家庭」的那群燈火，在那個高崗上，靜靜的吹，吹到天空變成深藍色，吹到天上繁星萬點，地下火樹銀花──好了！沒有了哀傷，我站起來拍一拍衣服，對自己說：「走吧！回旅館去，美麗的一天結束了。」這也是我喜歡做的一件事──看燈火。

　　我不喜歡的事

　　我不喜歡做三毛，尤其在我旅行的時候。中南美洲不只是中國人認識我，因為我的文字被翻譯成西班牙文的時候，中南美當然也有，其實我的外形和在沙漠時代，已經是完全兩個不同的人了，在加拿大卻被一個墨西哥人認出來：「我在那裏見過妳？」我說沒有。他一直堅持見過我，「對！妳就是坐在沙漠，抱著一隻小白羊的女人，那就是妳嘛！」我問：「你在那裏看到我的照片？」他說：「在讀者文摘畫上。」

　　當然，這種外國人的情形是不多，因為他們把我看做印地安人的情形比中國人還多，但中國人不同。中國人在中南美洲的華僑是很多很多，出乎意料的多，這是我自己的孤陋寡聞。

　　我不喜歡的事情是──不喜歡做三毛。我穿著這身工裝褲，中國人一看就知道是三毛，就會在街上追我，中國人就會把我捉住。

　　不得了，就要來愛了，讀者是愛我還是罰我，很難講，（哄堂大笑）那個愛，氾濫得比洪水還要可怕。怎麼愛呢？將人愛得死去活來不勝負荷。

　　有一次在巴西，被一位特別兇悍的讀者在街上抓住了，用手捉住，要帶我去她家，說她環境好，有大轎車，妳要去那裏玩都可以。我說，不行！我要走路，我要坐公共汽車，我要坐地下車，得到我自己的見聞，不然我浪費了報社的金錢。她不肯，問我住什麼旅館，我不肯說，後來她站在那裏哭起來了說：「我等妳等那麼久，原來妳是這樣一個殘忍的人。」（全體大笑）我認為這不是真正的愛護我。我不喜歡被人過分的愛護，尤其是讀者強迫我接受的那份愛。

　　盲琴師的故事

　　事實上這都不是「遠方的故事」，現在我要說一個小小的「遠方的故事」。

　　在秘魯印加帝國的古城，叫做古斯可。我因為雨季在那個地方被困住了，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在那裏寫了〈索諾奇〉、〈夜戲〉、〈迷城〉、〈逃水〉四篇文章，但是我忘了寫另一個故事，現在這裏補出來，也算是我在那四篇之外的第五篇。

　　在這個城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上有很多人在那裏兜售他們的土產，這是普通的現象。我因為雨季不能離開，而每天早晨是不下雨的，中午十二點過才開始下。每天早晨我到廣場上去散步，散步的時候，總也聽到有絃樂的聲音，從廣場的一個角落飄過來，但是看不到人，只聽到音樂。

　　散步了兩天之後，第三天就去找音樂的來處了。找到很遠一個角落，看到兩個人，一個比較胖的，年紀比較大的，是一個盲人；旁邊坐一個比較瘦的也是盲人，兩個人都戴了帽子。

　　一個盲人彈著類似豎琴一般的樂器，另一個吹笛子，非常好聽。我走過去，發現他們前面放著一個茶杯一樣的小罐子，當然是乞討，將音樂來換你一點點的銅板。

　　我認為一個將音樂帶上街頭的人就不是乞丐，因為畢竟他給了你一點什麼東西，一個把美麗音樂帶到街頭的人，是不能叫做空手乞丐的。

　　看看他們放錢罐，罐子裏是空的，我走過幾次，沒有人跟他們丟錢。我跑到對面廣場坐下來了，細聽那音樂，不能說彈得很好，也不能說差，民族音樂的風味。直覺這兩個人討錢的地方不對，他們躲在那角落裏討錢，人家只會聽到音樂，那裏會有人找到他們那兒去給他們錢呢？

　　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心裏對他們付出了很大的同情。我走過去對他們說：「請問是誰把你們帶到這街角的呢？這是廣場的最角落位置不太好喲！」「是我的小孩帶我來的。」我問：「收入怎麼樣？」「很少！」非常老實的一對音樂師。這本來也是個貧富不均的國家。

　　一時裏我想了一下。古斯可城那時我已經熟了，有很多窄窄的巷子，是石塊砌的，印加時代砌的。我們遊客去參觀他們古蹟的時候，秘魯政府做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強迫你買觀光聯票。你參觀這教堂時，非得同時買下另一個美術館的入場券，你買了美術館的入場券，他強迫你再買另一個古堡的入場券，一次十五個古蹟一起賣。

　　我想，有一條窄街，只兩條手臂伸直那麼窄，從一個大教堂出來的時候，遊客經過這條長長的窄街前往美術館，是遊客必經之路。我跟兩個盲人說：「你們信不信任我？我是一個旅行來的人，我覺得我有辦法替你們多賺錢。」他們一聽呆掉了。我說：「你們別怕，我不會害你們的。」「太太！我沒有怕妳！妳到底要做什麼？我們一向坐在這角落裏的。」「來！你們這樣不夠賺，這不是辦法。」他們實在很貧窮，我並不是鼓勵討錢，只是要幫忙。

　　我跟彈豎琴的人說：「請站起來抱住您的琴，拉住我長褲後面的帶子──」我把他的手拉過來拿住我的背帶，他後面的人再拉住他的衣服，一串三個人像糖葫蘆一樣。我走前陣，「慢慢走！這裏有樓梯。」其實他們路比我還清楚，因為那是他們的城。我們三個拉著走，我也說不出他們的年紀，是兩個印地安人。

　　我們走得很慢，因為怕他們摔。我把他們帶到那條窄街上去，請他們坐在街邊。

　　我在對面等，看到那些遊客參觀完教堂了，開始要走向美術館去了，就開始喊：「大師啊！音樂來吧！」其實盲人的耳朵比我好，不必叫他們就知道有一群人來了，我是叫給那些遊客聽的。然後他們就彈起來了，我就趕快跑到他們旁邊去坐下，「三個乞丐坐在一起」，（全場大笑）一句話也不講，我口琴不能吹出來，一出來錢就不來了。（哄堂大笑）

　　我坐在那個地方，愁眉苦臉的樣子，別人先聽到這街道有音樂，走過來一看前面有個鐵罐子，當然是求錢啦！那麼這些人是剛剛從教堂走出來的，好意思不留一點點錢在罐子裏面嗎？不好意思！良心有掙扎。（眾人大笑）

　　後來，我說，我們省點氣力，人不來的時候我們不彈，遊客來的時候，我們才彈，要不然每天彈得好累。（大笑）兩個樂師忠厚老實，不太會說話，就在那兒等，有人來就工作。最後，他們的罐子裏面錢丟滿了。尤其彈豎琴那人，他的褲角是捲起來的，錢都滿到翻起來的褲管裏去了──，都是錢，錢丟得太多太快了。

　　我這樣替他們討了兩天的錢。我說：「記住了。」我跟他的兒子，很小的一個小孩說，以後把爸爸帶到這裏來，下雨的時候就要拿傘來接，就坐在這裏，人群是逃不掉你們的了。（大笑）

　　要離開那個地方了，跟很多人去告別。東告別，西告別，最後到他們那裏去了，我心裏比較喜歡彈豎琴的那位。我跟他們兩個說：「明天，我要離開古斯可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歡這個古城，有一天總是要再來的。」

　　他們聽我要走，心裏非常的悲傷，說：「為什麼那麼快？」「我在這裏也沒有職業，我──」（眾人哄笑）我要有職業，還必須先去練練我的口琴。「我沒有職業，我要離開這裏繼續我的旅程了。」彈豎琴的盲琴師問我：「媽咪達！」請各位注意，最先我帶他們到窄街時，他們叫我「太太！」的，現在已叫「媽咪達！」了。

　　「媽咪達！您是誰呢？」盲人低低的問著。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如果說姓陳，叫陳平，中國人，對他並沒任何意義。他是一個盲人，我怎麼辦呢？

　　只有把他的手拉過來──他的豎琴靠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打開，把我的雙手交在他的手裏，「請你摸我，」我說：「摸我的手，仔細的認一認，這就是我。等到不知多少年以後，再回來的時候，我要到這條街上來找你，不說一句話，當我再把我的手交給你的時候，你會知道，那個多少年前的媽咪達，回來了！」

　　既然我要離開這個城，這個國家，還有一些換不掉的當地錢，換一個國家也沒有用了，我就把那一些紙幣交在他的手裏，他一定不拿，說：「不要！不要！」我說，不是的，因為我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很少的錢，一點點！請收下。

　　他做了一個動作（劃十字架），把我給他的票子拿起來放在嘴上親了一下，然後說：「再見了！上帝保佑妳，媽咪達！」

　　結果，我得到一個盲人真心誠意的祝福。

　　幾句話大家共勉

　　最後，說幾句話，做為結束：「愛是能力，健康是本錢。成功是努力的獎品；失敗，沒有這個字。」考試落榜的弟妹們，記住了，一場付出代價的失敗，就是另一種成功。而最重要的，對我，一直支持到今日的，就是：快樂是最大的勇氣和智慧。

　　高雄部份問題回答

　　問：三毛，在妳生命中，談一談妳看萬物中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美醜，最基本的是那一點？謝謝！醜男上。（哄笑）

　　答：這是一位自認為長得不美的男孩子，寫來的問話。生命中，什麼是醜？什麼是美？他署名「醜男」，可見得他對自己有一份關心。

　　什麼叫美，什麼叫醜？在我看來，你生下來只有一個字，沒有美也沒有醜，叫做──「自然」。

　　胡因夢小姐美嗎？美！紀政小姐美嗎？美！我愛看她們不同的美。可是這都叫做什麼？叫做──自然。那麼，三毛美嗎？我要說三──毛──美！（全場鼓掌不能停止）

　　為什麼要這樣說？這話是請各位對著鏡子的時候，告訴你自己：「我是美麗的。」我告訴自己：「三毛！妳是美麗的，但是妳實在是個外表平凡的女人。」怎麼使自己變成美麗？從這裏開始（將手放在胸口）──做一個真誠的人。將我們生命中的光輝，煥發出來，在我看來世界上沒有一個醜的人。今天，走了這麼許多人生的道路之後，得到一個證明，以我這麼平凡而外表不美麗的女孩子，得到了世界的愛、陽間的愛、冥間的愛，父親的、母親的、丈夫的，還有朋友的。我正好站在你們的面前，請看看三毛，是不是一個容貌美麗的女子？不是的！但是，我要對自己說：「我是美麗的！」請各位也對自己說：「我是美麗的。」如何美麗？從心裏開始。孩子，你們的外表並不是太重要的問題，可是心靈，卻是可以培養的。

　　問：三毛，有一天我在陸橋上，看見一個父親帶著兩個小孩乞討。小女孩不停的哭著，男孩不想坐那裏想逃開，父親卻一把抓回來，男孩哭著坐在銅盤子前。如果妳看到這情形，會有什麼感覺？那父親的行為對嗎？

　　答：我覺得相當遺憾。我總認為一個人，在沒有餓死之前，不要向人伸手乞討。我呢？要是快餓死的時候，如果責任還沒完成，或者父母還活著依靠我的話，而我已是走投無路沒有別的求生能力，我會伸手向人乞討。

　　父親強迫小孩子討錢，我覺得遺憾而辛酸。難道台灣還有乞丐嗎？

　　問：三毛，他日妳預備到何處去？

　　答：說行程。七月就離開台灣回到迦納利群島的家去；有一個人睡在那裏，我要去看看他，所以必須回去。然後，沒有什麼變化的話，十月回到台灣來。這是我目前的計畫。十月後，回到台灣來定居一年。（全場熱烈鼓掌）但是我常常會用我的腳步去替各位走長遠的路，再回來。

　　愛的詮釋

　　問：請問妳對愛的看法。

　　答：倒是有幾句話是我小時候背的，就是在聖經哥林多前書，你們不論是不是教徒沒有關係，我認為可以看一看。我有信仰，愛看的不只是聖經，也看佛經，在我，一點也不相違的。在哥林多前書十三章，有一段對於愛的解釋：

　　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各樣的知識，而且有全備的信，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麼。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這一段請各位去看一看。這是當年在教會裏強迫我背的，過了這麼多年的體驗，再思考時，生活中已慢慢的在進入了它。到現在了解，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我回答「什麼是愛」的感想。

　　問：妳曾經看過只有幾個觀眾的歌舞團，那篇妳寫的〈夜戲〉，可曾想到面對空曠大禮堂的感受？

　　答：今天假如我談話的時候，下面的位置只坐了一個人，當然那一位不能是聯合報？弦先生，可能只是坐著一位小弟弟，只要他聽得懂我講的話，我相信不只是我，我們全體的工作人員，為著這一個人，仍要做最精采的演說和多元媒體幻燈片放映，這是我代表工作小組所做的答覆。（掌聲不能止息）

　　問：三毛，如果我們要出國，那些書是必要參考？

　　答：我不知道你要去那一國，去美洲不能去看歐洲的參考書，書店裏，出國以前，到書店看看比較好。

　　問：陳姐姐，中南美洲有一巨大圖形，妳有什麼觀點？

　　答：這是我沒有講的，這是地上畫，在秘魯沙漠裏。這段故事，我為什麼沒說？因為當時我生病了，由攝影師米夏坐了小飛機到上面去拍的，這一段的謎，在我出的書《萬水千山走遍》，有一篇米夏寫的文章叫做〈飛越納斯加之線〉，謎在文章裏，幻燈片上也會有。有什麼觀點我不好說了，因為時間不夠。

　　問：今天我是被擠進來的，我很高興陳姐姐有這麼多朋友，但是我很擔心我身邊的一位孕婦，被擠得很痛苦，我覺得很遺憾。

　　答：有時候，擠，不是故意的，人潮在後面推你，你沒辦法，可是總有一個人開始推，才擠的。各位既然大家都是愛護三毛的人，包括我在內，三毛文章裏講的最平凡的東西，就是「良知」、「公德心」，就是「愛」，起碼我們這裏的人，在這點事情上，請求大家結合在一起，守秩序用行動來證實。對於進場秩序的狂亂，我向各位道歉，畢竟是因為我。這種事情，散場就不會發生了。（聽眾大笑）

　　問：您上次演講過「燃燒是我不滅的愛」，能不能解釋這句話？

　　答：今天在這裏幕前幕後所有的工作小組人員是為什麼？我們大半今天清晨六點才睡覺，八點鐘又坐飛機飛來高雄，我所要講的一個字就是「愛」，而我個人對生命的愛最大的表達就是燃燒，難道要再解說嗎？

　　但是請不要迫我變成兩頭燃燒的蠟燭。（語句停了，很艱難的再說）尤其是年輕的弟弟、妹妹們，你們是未來的中國不可忽略的巨大力量。今天，陳姐姐已是一支兩頭燃燒的蠟燭，我非常非常的疲倦，別無選擇，請求你們讓我靜靜的燃燒，只燃燒一邊，我們把這燭火傳遞開去，大家點，不只是演講者一個人的工作。今天站在這裏，更不是三毛一個人的光榮，如果這只是個人的光榮，棄之並不可惜，我──不──要。我最大的光榮是去陪母親吃飯──而我沒時間──（三毛當場哽咽，說不下去。）

　　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好，終於哭出來了，哭出來也好，表示我還有淚。站在這裏的三毛並不光榮，因為她連一個人子的基本孝道都沒有做到，她不是光榮的人。

　　各位朋友，如果不是使我們有一個更樸實、活潑、祥和、健康而有盼望的中國，不然我為什麼站在這兒與大家共勉？不要再愛我了，從愛你自己做起，如果不看重自己，國家又如何強盛起來？

　　但願這場演講之後，各位回去，心裏看見的不再是三毛，而是自己和中國，自己和人類，自己和愛的付出，使我們有一個更祥和的地球。

　　再見，謝謝大家，一切隨緣了！

　　（此為集合全島巡迴演講會講詞共同部分，由丘彥明記錄、三毛親自校訂。）

三毛一生大事記

　　☆本名陳平，浙江定海人，民國三十二年三月二十六日（農曆二月二十一日）生於四川重慶。

　　☆幼年期的三毛即顯現對書本的愛好，五歲半時就在看《紅樓夢》。初中時幾乎看遍了市面上的世界名著。

　　☆初二那年休學，由父母親自悉心教導，在詩詞古文、英文方面，打下深厚的基礎。並先後跟隨顧福生、邵幼軒兩位畫家習畫。

　　☆民國五十三年，得到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先生的特許，到該校哲學系當旁聽生，課業成績優異。

　　☆民國五十六年再次休學，隻身遠赴西班牙。在三年之間，前後就讀西班牙馬德里大學、德國哥德書院，在美國伊利諾大學法學圖書館工作。對她的人生歷練和語文進修上有很大的助益。

　　☆民國五十九年回國，受張其昀先生之邀聘，在文大德文系、哲學系任教。後因未婚夫猝逝，她在哀痛之餘，再次離台，又到西班牙。與苦戀她六年的荷西重逢。

　　☆民國六十二年，於西屬撒哈拉沙漠的當地法院，與荷西公證結婚。

　　☆在沙漠時期的生活，激發她潛藏的寫作才華，並受當時擔任聯合報主編平鑫濤先生的鼓勵，作品源源不斷，並且開始結集出書。第一部作品《撒哈拉的故事》在民國六十五年五月出版。

　　☆民國六十八年九月三十日，夫婿荷西因潛水意外事件喪生，三毛在父母扶持下，回到台灣。

　　☆民國七十年，三毛決定結束流浪異國十四年的生活，在國內定居。

　　☆同年十一月，聯合報特別贊助她往中南美洲旅行半年，回來後寫成《千山萬水走遍》，並作環島演講。

　　☆之後，三毛任教文化大學文藝組，教〈小說創作〉、〈散文習作〉兩門課程，深受學生喜愛。

　　☆民國七十三年，因健康關係，辭卸教職，而以寫作、演講為生活重心。

　　☆民國七十八年四月首次回大陸家鄉，發現自己的作品，在大陸也擁有許多的讀者。並專誠拜訪以漫畫《三毛流浪記》馳名的張樂平先生，一償夙願。

　　☆民國七十九年從事劇本寫作，完成她第一部中文劇本，也是她最後一部作品《滾滾紅塵》。

　　☆民國八十年一月四日清晨去世，享年四十八歲。